晨雾在林间弥漫,湿气裹着草木与腐土的气息,没走多久,蚊蚋虫蚁便嗡嗡围了上来。
王铁山常年跑山,皮糙肉厚,倒不觉得什么,王石年纪小,且只是第二次进山,最先耐不住,啪啪拍着脖颈手臂,很快红了一片。
沈进则用袖子狂扇,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。
唯独走在最后的沈砚,步履沉稳,衣领袖口扣得并不严实,那些飞虫却绕着他打转,怎么也不近身。
沈砚扫了一眼前方几人的窘状,见时机差不多了,便探手入怀,摸出几个用粗布缝制的小小香囊。
快走几步,递了过去。
“山里虫蚁多,几位叔伯大哥若是不嫌,戴着这个,或许能驱一驱。”
王铁山最先接过,凑到鼻下嗅了一口,艾草、雄黄,还夹杂着几味他并不熟悉的药材气味。
能有如此奇效,确实是行家的方子,王铁山心里微微一动。
山里讨生活,蛇虫鼠蚁虽不致命,却最是烦人扰神,若有这香囊配方,确实省事不少。
只是,沈砚会轻易拿出来吗?怕是有所图,想到此处,王铁山面色发青。
他今日带沈砚进山,原本就是看在邻里情面上,甚至希望他能知难而退。
一个方子就想让他掏出看家本事,这决计不可能,沈砚像是觉察到他的心思,主动开口:
“这方子是我祖上传下来的,用的都是些常见药材,艾草、雄黄、苍术、白芷,若是王叔您用的上,尽管按方子去配。”
他说的坦坦荡荡,并无半点挟恩图报的模样,倒是让无端揣测的王铁山有些无地自容。
对待沈砚的态度一下子热络数倍,赶路间隙,还主动指点了几句,如何辨认兽踪的技巧。
沈砚沉默听着,目光沉静,一字不漏的记在心里。
王铁山很快发觉,少年聪慧,记性更是惊人。复杂的索套机关,只需看一遍,下次便能分毫不差地复原,甚至能根据地形,加以改良。
甚至在太阳快落山时,他独自用削尖的竹箭,射落了一只扑棱飞起的山鸡。
第一次开弓射箭就有如此准头,王铁山收起最后一丝轻视。
分发猎物时,王铁山特意多拎了只肥兔递给沈砚:
“阿砚今日第一次上山,这兔子就当叔送你的,晚上跟你嫂嫂加个菜。”
沈砚摇头拒绝:“王叔,规矩不能破,既然我只猎到了山鸡,我就只要我自己那份。”
王铁山深深看他一眼,没再坚持,心里那点赏识又添几分。
临分别时,他拍了拍沈砚的肩:“明日再早些,西边山坳里有野猪拱过的痕迹,那可不是什么野鸡肥兔能比的大家伙,敢不敢去看看?”
这是心照不宣的认可了。
沈砚抬眼,眸子里映着将熄的天光,真心实意道:“敢的,谢谢王叔。”
与沈砚分别后,王石终于忍不住嘟囔开:“爹,你干嘛对那小子那么好?还带他去猎野猪。”
他酸溜溜地哼了一声,“我看他今天猎的那只山鸡,也纯属走运!”
“你真是个猪脑子!”王铁山一巴掌拍在儿子光溜溜的脑袋上,恨铁不成钢道:“运气?”
“你第一次跟我进山时,看见陷阱里那只被夹断腿还在嗬嗬叫的獾子,是什么模样?你吐了,还连着做了三天噩梦!你再看看人家!”
王石被父亲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了一跳,嗫嚅着不敢再辩。
王铁山却想起午后那惊险一幕,一只被陷阱所伤的豺狗挣脱了半截,獠牙森森扑向最近的王石,是走在侧后方的沈砚,一声不吭地猛冲上去。
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,又快又狠地砸进了豺狗大张的嘴里。
鲜血和脑浆溅满了他半边脸颊,可沈砚直至那野兽咽了气,眼睛都没眨半下。
这股狠性,连他都心惊胆寒。
王铁山望着暮色中沈砚消失的巷口,心道,此子,绝非池中之物。
*
残阳余辉,暮色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