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年他下乡办事,偶然在村头见你一面,那可真是惊鸿一瞥,回去后茶饭不思,只当是遇见观音下凡。”
“后着人细细一打听,才知你早已婚配,嫁的也是读书人,虽是寒门,倒也算般配。张爷当时便怅惘不已,只能暗暗收了心思。”
陈三娘观察姜窈的神色,见她长睫低垂,看不清情绪,便又努把力:
“谁曾想,缘分未绝。如今得知你新寡,张爷是又怜又惜,想与你再续前缘。这才紧着催我上门,务必把这片真心实意说与你知。”
“妹子,你细想,这般人物,又对你如此上心,念了你这些时日……这要不是命里注定的缘分,还能是什么?”
她觑着姜窈瞬间苍白的脸色,忙不迭道:“虽是妾室,可张老爷是读书人,你过了门,吃穿用度自是比现在强百倍,有人伺候,阿囡也能跟着享福。”
“他家中除有一嫡妻外,还有另两位良妾,皆是好相与之人。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,妹子,你考虑考虑。”
姜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白,那双黑浸浸的眸子直直盯着陈三娘,寒意刺人。
“三娘,我亡夫新丧,孝期未满,断无再嫁之理。绣帕寄卖一事,若您不便,便就此罢了,只是这说亲的话,往后不必再提。”
陈三娘堆了满脸的笑,像是被这兜头一盆冰水浇懵了,僵在脸上,嘴角那点热络的弧度抽了抽,险些没挂住。
她万没料到,这瞧着温温软软,仿佛一掐就能出水的小寡妇,竟有如此气性。
那天她可是拍着胸脯与张师爷保证过,银钱都预先支了一角,这要是办砸了,必是吃不了兜着走。
“我的傻妹子,”陈三娘立刻痛心疾首道:“这世道,要个名声做什么,可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?”
“张爷那样的人物,对你青眼有加,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。嫂子知道你心气高,念着旧情,可人得往前看不是?”
“你就算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阿囡想,跟着张爷,穿金戴银,呼奴唤婢,不比你守着这空屋子,喝西北风强?”
她眼珠子急转,见姜窈依旧不为所动,话音里那点假惺惺的热乎气儿也散了个干净,露出刻薄的底色来:
“妹子,不是三娘说话难听,拖着个吃奶的娃娃,那就是块坠脚的石头,你如今年轻,不早早为自己谋个出路,将来年老色衰,哪家愿意进门当后爹,替别人白养孩子?”
“再说你这屋里……”陈三娘话音刻意一顿,目光似乎能穿透单薄的门板,“眼下还多了张吃饭的嘴。半大小子,吃死老子,这话糙理不糙。”
“你如今心善,收留他,给他一口饭吃,焉知他日后翅膀硬了,不会反咬一口,嫌你们母女碍事,到那时,你哭皇天都没眼泪!三娘是过来人,见得多了!”
陈三娘软磨硬泡,最终还是被蒋窈扫地出门,门从里面重重摔上,震得门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。
陈三娘站在冰冷的院子里,越想越气,回头冲着紧闭的门板狠狠啐了一口浓痰:“呸!给脸不要脸的狐媚子!我看你能清高几天!”
咒骂完,她裹紧身上那件绛红色的棉袄,抬脚就往院门走。
正恼火这趟跑空,到嘴肥肉得吐出来,一桶冰水毫无预兆,迎头浇下。
刺骨的寒意灌进衣领,流遍全身。
“啊——!!!”
陈三娘发出杀猪般的惨嚎。
腊月天的井水,寒彻骨髓,她脸上的厚粉被冲得沟壑纵横,混着冰水往下淌,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。
沈砚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松松提着只空木桶。
他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,袖口和裤腿也被溅出的冰水打湿了一片,紧紧贴在瘦削的骨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