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窈目光扫过沈守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。
“您家里五间大瓦房,三十亩好田,养个半大孩子,总不难吧?”
不待沈守业狡辩,姜窈抱着女儿,转向沈长贵,俯身跪了下去,怀里的阿囡被这动作惊得又细声哭起来,衬得这对孤儿寡母更加可怜无助。
“族长,阿窈求您给我做做主!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:
“明轩刚走,我心神俱碎,实在无力再照顾一个半大孩子。三叔公家业丰厚,人丁兴旺,多一双筷子不过是添点热闹。”
“三叔公是正经血缘长辈,收留弱儿传出去,才是真真的美名,也全了族里的体面。”
沈守业一听,脸都绿了,他家那母老虎,是决计容不下这拖油瓶,带回去,他没好日子过。
他急得直搓手,“族长,这、这不合规矩,哪有兄嫂在世不靠,要靠族叔的道理……”
沈长贵脸色铁青。姜窈这番话,软中带刺,句句占理,把他架在了火上。
他若强行将沈砚塞给姜窈,传出去就是欺压孤儿寡母,逼人去死。可若顺了姜窈的话,便是打了沈守业的脸,也显得自己方才的劝解毫无分量。
他这族长,最看重的就是面子。
沉吟片刻,沈长贵重重咳了一声,端出族长的威仪:“你的难处族里会考虑,这样吧,这孩子就现在你这暂住几日,等族里商议出个妥当主意再说吧。”
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既全了他“体恤晚辈”的名声,又暂将烫手山芋留在了姜窈这。
至于“过两日”是多久,所谓的“妥当主意”又是什么,全在他一念之间。既没立刻应下沈守业,也没彻底驳了姜窈,面子上暂且圆了过去。
沈长贵背着手,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便朝外走去。沈守业虽不情愿,也只得灰溜溜地跟上。
院门重新合上,隔绝了外面乡亲们探视的目光。
姜窈站在原地,看着重新安静下来,却凭空多出一个人的破败院落,只觉得那初春若有似无的暖意,丝毫透不进骨子里。
她怀里的阿囡哭累了,小声抽噎着,而那个被留下的少年沈砚,依旧跪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,头埋得很低,不敢抬起。
*
外面风雪还在下。
傍晚,姜窈喂饱了阿囡,把孩子哄睡在小摇床里,她端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,坐在冰冷的灶膛前,小口小口喝着。
米汤没什么滋味,但能顶饿。
她其实说谎了。
缸里还藏着母亲半月前偷偷让人送来的一小袋粟米,那日,母亲攥着她的手,泪珠断了线似的滚:
“我苦命的儿啊,当初只道沈家是读书人家,清贵门第,你嫁过来是享福的,谁承想……”
谁承想沈家虽算得书香传家,公婆却去得早,门庭已然冷落。
夫君模样生得顶好,人也温润,原本今年便要下场去考举人的,可一场看着寻常的风寒,竟就将他拖垮了。
药石罔效,不过月余,人便去了。
留下她,和这个才两个月大,连爹爹面容都记不住的女儿。
姜窈慢慢放下手里空了的粗陶碗。
嫁给沈明轩,她是不悔的。虽说是父母之命,谈不上多少喜欢,但他待她,确实温柔体贴。
他会耐心教她认字,会在她挑灯做针线时悄悄为她披件衣裳,会在阿囡出生后,抱着她们笑得像个孩子。
成婚三年,也算过了段美满日子。
只是这缘分,实在太浅太薄,像这透过破窗棂照进来的月光一样,想留也留不住。
姜窈知道沈砚还跪在门外。
可她能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