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丽华记得,那天的风里有松脂的气味。
眼睛被黑布蒙着,嘴里塞着破布,两只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,她被人从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上拽下来。
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,厚厚的松针在脚底陷下去,软得让她差点站不稳。
松脂的气味混着牛粪和泥土的腥味,和汽车尾气不一样,和大学宿舍里的樟脑丸不一样,和任何她熟悉的气味都不一样。
有人扯掉了她眼上的黑布。
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,等视线渐渐清晰,她先看到的是一个院子——土墙,青石板,井台,三间灰扑扑的瓦房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。
他站在堂屋门口,五短身材,膀大腰圆,一张粗糙泛红的脸,一双浑浊的三角眼。
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,裤腰上扎着一条旧军用皮带,皮带扣在阳光下反着暗沉的光。
他的目光在张丽华身上滚了一圈,从脸到胸,从胸到腿,然后他朝她走过来。
人贩子把张丽华按在院墙边的石墩上。
老光棍蹲下来,一只粗糙发黑的手直接伸进她领口,攥住她左边的乳房,像在菜市场捏一只鸡的胸脯试肥瘦。
他的指头上有厚茧,刮得她胸口生疼。
张丽华被堵着嘴发出闷哼,身体往后缩,但人贩子从后面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二十出头,没生过,紧着呢。”人贩子说,语气像个推销牲口的贩子。
老光棍又掰开她的嘴,两排牙齿整整齐齐,他拿手指头敲了敲,像在验一匹马的牙口。
然后他把她转过去,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,拍得她整个身体往前一栽。
“屁股倒是不小。”他说,嘿嘿笑了一声,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。笑声里带着一种肉铺里挑完货的满意。
“这个太瘦了。”他对人贩子说,但手还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,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。
“瘦?”人贩子把张丽华往前推了一把,“城里大学生,细皮嫩肉的,你上哪儿找去?三千块,一分不能少。”
张丽华的嘴被堵着,说不出话。
她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贩子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记他的脸——四十来岁,左脸有一道疤,右耳缺了一小块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记住他,记住他,总有一天你要找到他。
老光棍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,十块一张的票子,用橡皮筋扎着。
他把钱递给旁边一个老头,让老头帮着数。
老头数了三遍,对人贩子点了点头。
人贩子接过钱,拍了拍老光棍的肩膀:“好好用。”然后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,突突突地消失在山路的弯道里。
从头到尾,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人。
张丽华被推进堂屋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他——一个少年,倚在西屋的门框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他很高,骨架宽大,站在那里把整个门框都堵住了大半。
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:颧骨高耸,下颌线条粗重,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。
他的目光和她对上的一瞬,张丽华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异样。
那不是老光棍看她的那种贪婪的、带着破坏欲的目光。
那是一种更平静的、更耐心的注视——像山里的雾气,无声无息地渗过来,等你回过神的时候,已经把你裹住了。
然后他移开了目光,转身进了西屋,关上了门。
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铁生。
当天晚上,老光棍就把她锁在了东屋的炕上。
张丽华在被推进东屋之前,已经在心里把逃跑的路线算好了——院墙不高,翻过去就是山路;老光棍喝了酒,脚步虚浮,跑不过他;西屋那个少年看起来不好惹,但他总不会比他爹更狠。
她算对了前两条。老光棍确实喝了酒,脚步确实虚浮。院墙确实不高。但她没算到第三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