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两岁记不得爸爸的脸,八岁记不得妈妈走那天的天气。
她记得的是每年邮包里的新裙子永远大一码。
妈妈总怕她长得快。
二十二年了,她今晚蹲在满地存根中间,才头一回真正看清她妈这个人:十九岁嫁人,二十八岁守寡,把女儿留在巷子里,一个人在流水线和打版房中间,把十四年过成了一沓一沓的纸。
“妈,”她哭着问,“这十四年,有人给你煮过一碗面吗?”
阮棠坐在床沿。
存根捡完了,一沓一沓理好,放回铁皮盒。温枝枝把盒盖扣上,抱着盒子坐了很久,说:“初三我就回杭州,工作室加印要盯着。”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背对着她妈:
“我喜欢了沈栖迟很多年。凭良心讲,现在还疼。我放不下。”
“妈,你欠我的。你怎么还?拿你后半辈子的开心还吧。别的账,一笔勾销。”
初三一早,温枝枝拖着箱子出门,在巷口把沈栖迟堵了个正着。他大年初三也守在工地板房,巷子老屋群怕烟火,每年十五之前他都盯着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一本样书塞进他怀里。
《百家饭》。
封面是王婶家院里那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。
她翻到中间某一页,指给他看:雨夜,一个人趴在屋顶上压雨布,天井里立着一个撑伞的女人,仰着头。
画的标题是——《修屋顶的人》。
“去年秋天在杭州画的。画完我盯着看了一晚上,就该明白了。”枝枝合上书,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喜欢她什么?你要是敢说‘她可怜’,我现在就把你推河里去。”
“她不可怜。”沈栖迟说,“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。”
温枝枝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还挂着泪:“行。”
她拖起箱子走出两步,又回头,凶巴巴地:
“我妈苦了半辈子。往后她要是掉一滴眼泪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“谁信你。”她哼了一声,走出老远,又扭头喊了一嗓子,“反正话说在前头,我死也不叫你爸——!”
“……我叫你姐也行。”
“滚!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