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蓉站在门口,把手里的一个布包往怀里抱了抱,布包里是买落地扇的钱,零零碎碎凑起来的,有一块的,有五毛的,还有几张从戏班里攒下来的旧票子。
她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。
“大柱,落地扇给我买回来了?”她朝屋里扫了一眼,看廊檐下、堂屋门口都没见着东西。
赵大柱没抬头,拿水瓢舀水往刀身上浇,刀面上的水珠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:“买回来了。在屋里,还没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镇上只有华生牌,七十六块。你看着给。”
秀蓉把布包搁在石桌上,打开,一张一张往外点。
她点得慢,每张票子都拿手指抹平了再摞上,最后推成一叠推到赵大柱面前:“八十。剩下四块不用找了,算大柱你给我捎东西的辛苦费。”
赵大柱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平,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。他伸手把票子拿起来,没数,直接揣进了裤子口袋。
“小军呢?”秀蓉把空布包装回篮子里,像是不经意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“在东屋写作业。”陈桂芝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递给秀蓉,“天热,喝点绿豆汤再走。”
秀蓉接过来喝了一口,眼睛却一直往东屋的方向瞟。
东屋的门半开着,能看见赵小军坐在炕桌前,本子摊开,手里攥着笔,肩背微微弓着。
他今天穿了件白汗衫,后脖颈上晒黑的一截,显得头发更黑了。
“我去看看那孩子。”秀蓉把碗搁在石桌上,朝东屋走了过去。
她走到门口,没进去,先用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赵小军抬起头,看见是她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“你来拿落地扇的钱吧。”赵小军说,不像昨天那样慌乱,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点亲近。
“钱给你爸了。”秀蓉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她今天穿了件半袖的蓝碎花衫子,领子不高不低,露出一截晒得微红的锁骨。
她弯下一点腰,压低嗓音,“小军,昨晚的事,你别怪姨。姨一个女人家,在村里没个男人,总得靠点什么。你们都不来了,姨能怎么办?刘老三那样的人,也就图他给口吃的,你爸不让你来了,姨不跟刘老三,跟谁去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软塌塌的,带着一点沙哑,像受了委屈又不敢大声说。
赵小军听着,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没有抬头,眼睛盯着本子上那道画了一半的辅助线,那条线歪歪扭扭的,跟他这会儿的心里一样。
“秀蓉奶奶。”赵小军开口,自己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像在掰开一个再也合不上的称谓,“你去找谁,那是你的事。我以后不去了。”
秀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想伸手摸他的头。赵小军偏了一下身子,躲开了。他的手还按着作业本,另一只手指节抵着桌沿。
“小军,你听姨说——”
“我不听了。”赵小军打断她,终于抬起头来。
他的眼睛很亮,“我本来就该听我爸的。以后我不去,是为了我自个儿。我要好好学习了。过了暑假就初三,再混下去,对不起我妈。”
秀蓉站在门口,手垂了下去。
她看着赵小军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个前几天还红着耳朵不敢看她的半大小子,现在坐在炕桌前,目光定得跟什么似的。
“行。”秀蓉退了一步,“你好好学。姨不耽误你。”
她转身往院里走,走到石桌前把剩下的半碗绿豆汤喝完了,把碗搁在石桌上,冲陈桂芝笑了笑说:“不早了,我回去做饭。”然后拎着篮子往外走。
经过赵大柱身边的时候,她脚步慢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出院门走了。
赵大柱还在磨刀。
刀刃在石头上刮出噌噌的脆响。
陈桂芝走过来把空碗收了,往东屋看了一眼。
赵小军还坐在炕桌前,背挺得比刚才直。
她没说什么,端着碗进了灶房。
灶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,和赵大柱磨刀的声音搅在一起,一下一下,把午后的院子填得满满的。
院门敞着,秀蓉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。赵小军低下头,把本子上那道画歪的线用橡皮擦了,重新拿尺子比着画,画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