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秀云,你睡这儿。我去后院冲个凉——别让水仙姐撞见。”
“去吧。轻点,别吵醒她。”
水仙站在窗户外面,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孙念全开始加速的时候,也许是沈秀云仰起脖子叫那一声“我是你女人”的时候,也许是他们完事以后躺在炕上说话的时候,原来一个女人老了、胖了、鬓角白了,在一个人眼里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想起刚才沈秀云仰着脖子叫的那一声——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坦荡的叫声。
不是表演,不是讨好,不是在男人面前装出来的浪荡——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,压都压不住,也不想压。
她接了十三年客,从来没有发出过那种声音。
她发出的都是假的,是为了让客人快点完事,是为了让马福顺满意,是为了让自己在布帘后面少受一点罪。
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前院,赤着脚穿过廊檐回到后院的空房里,把门轻轻关上。然后坐在床沿上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墙上的二胡在月光下静静地挂着,琴筒上的蛇皮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光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自嘲,不是苦笑,是那种把很多事看透了之后才会有的笑。
她这辈子被无数男人睡过,以为睡一觉就能换来想要的东西。
可今晚她在窗户外面看到的那两个人,他们之间的东西不是睡出来的。
那东西她不认识,但她看到的那一刻就知道那是真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长了冻疮又好了、好了又长了冻疮的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,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。
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秀云刚才仰着脖子叫的那一声。
她在黑暗里睁开眼,心想那样的叫声,她这辈子也发出过一次。
不是假的,是真的。
不是给别人听的,是给自己听的,小满,那个很赞哦。
第二天一早,水仙推开诊室的门时,沈秀云正坐在藤椅上翻那本翻旧了的《骨科手法大成》。
搪瓷缸子里泡着薄荷叶子,热气在晨光里慢慢往上飘。
她抬头看见水仙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个藤条箱,背上挎着二胡,穿的还是刚来那天那件灰扑扑的布褂子,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——眼睛里有了光,不是那种被欺负了之后忍着不哭的水光,是一种定了主意的亮。
“沈大夫,我来跟你辞行。”水仙把藤条箱搁在脚边,走到沈秀云面前站定。
沈秀云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没有惊讶,也没有挽留。只是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,说了句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走到哪算哪。”
沈秀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嘴角浮上来一丝极淡的笑。
这个女人来医馆这么久,每回孙念全从她身边经过,她的目光都会跟着他的背影走一小段,然后收回来继续干活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沈秀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,一个眼神就够。
“你是怕留在这儿,跟他走得太近了不好。”
水仙的手指在藤条箱的提手上攥紧了又松开。
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——说谢谢,说对不起,说不配——可她看着沈秀云那双清亮的、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躲闪的眼睛,忽然觉得那些话都不用说了。
这个女人不需要她的道谢,也不需要她的道歉。
她只是把陈皮糖塞进她手心里,把后院那间空房给她住,然后坐在藤椅上喝她的薄荷水,好像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