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转过身,朝赵大柱家走去。
院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,赵大柱正蹲在井台边磨刀,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刮着,发出噌噌的脆响。
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秀蓉靠在门框上,手里拎着那个空篮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那道被他打出来的伤口还没好利索,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红。
“马福顺跑了。卡车被光头开走了。戏班散了。”她把空篮子搁在石桌上,在矮凳上坐下来,“水仙呢?”
“在屋里。桂芝帮她收拾东西,明天送她去沈大夫那儿。”赵大柱把刀搁在磨刀石上,拿肩上搭的毛巾擦了擦手,“你呢。”
“我没地方去。”秀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不像在诉苦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要是肯让我在这儿住几天,我给你洗衣裳做饭,什么都行。要是不肯——我就去旅社找水仙,跟她一道洗床单。”
赵大柱没有说话。
他把毛巾搭在肩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,落在磨刀石旁边的水盆里,荡起一小圈涟漪。
“我去跟桂芝说。”他站起来,拄着竹竿往堂屋里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你偷欠条的事——做得对。”
秀蓉坐在矮凳上,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堂屋。
她低下头把空篮子拿起来又放下去,嘴角浮上来一丝笑。
不是那种掂量好猎物之后志在必得的笑,是那种做了一件对的事之后被人认了、心里头有一点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接的笑。
第二天一早,水仙坐上了赵大柱去县城的长途车。
她拿着那个藤条箱,箱子不大,边角磨得发亮,里头装着她全部的家当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一把断了齿的木梳,还有一把旧二胡。
她把藤条箱搁在膝盖上,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杨树。
这条路她走过很多回,每回都是坐在戏班的卡车后斗里,跟那些戏服箱子挤在一起。
马福顺坐在驾驶室里哼小曲,秀蓉蹲在她旁边拿针线缝脱了线的水袖,锣鼓家什在车斗里叮叮当当响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儿,不知道今晚要唱什么戏,不知道散了戏要接几个客。
现在她坐在长途客车上,车票是赵大柱买的,去处是沈秀云的医馆,她忽然觉得这条路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被车拉着走,今天是自己坐车去。
沈秀云的医馆还是老样子。
院门口那块“正骨推拿”的招牌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,“正”字那一竖还是歪的。
院门敞着,孙念全正蹲在枣树底下碾药,石臼里搁着一把晒干的透骨草,石杵一下一下捣在草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。
他抬头看见赵大柱拎着藤条箱走进来,后头跟着水仙,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大柱哥,腿又疼了?”
“不是。这姑娘想在你这儿学正骨。沈大夫在不在。”
沈秀云从诊室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子,袖子卷到手肘。她看了看水仙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藤条箱,点了点头。
“后院那间空房还空着,上回我跟你说过。管吃管住,没有工资,学得会就学,学不会就当在这儿养养身子。正骨推拿是门手艺,学会了走到哪儿都能吃饭。”
水仙把藤条箱搁在枣树底下,走到沈秀云面前,鞠了个躬。鞠得很深,后脑勺对着她,跟那天在赵大柱家院子里一模一样。
“沈大夫,我会好好学。”
沈秀云把她扶起来,拉着她的手看了看——手指细长,指尖尖尖的,是弹琴的手,她说念全你带她去后院把屋子收拾一下,被褥在柜子里你自己拿。
孙念全应了一声,拎起藤条箱往后院走去。
孙念全从柜子里抱出被褥帮她铺上。铺完了直起腰,指了指墙上那颗钉子:“可以挂东西。”
水仙打开藤条箱,把那把旧二胡拿出来挂在钉子上。琴筒上的蛇皮磨得发亮,琴弓上的马尾断了好几根又被接上了。
孙念全看着那把二胡,问道:“你会拉二胡?”
“会一点。在戏班里学的。”
“那以后有空拉给我听。”孙念全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