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西屋的炕够睡三个人。宝珍小,不占地方,我们娘仨挤一挤。我让大柱去小军那屋。”
宝珍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中间,一条腿搭在水仙肚子上,小手攥着水仙的衣领,嘴里还吧唧吧唧的,好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,秀蓉在炕的另一头躺下来,拉过被子盖住肩膀。
“秀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你在戏班十几年,从来没管过我的事。”
“因为你运气好。”秀蓉把手枕在脑后,看着那根黑乎乎的房梁,“我年轻时候做了太多亏心事,到老了想还一还。可那些人死的死、散的散,我想还也还不了。正好你撞上来了——帮你一把,就当是还了一笔。”
“还谁的?”
秀蓉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隔壁屋里传来赵大柱闷闷的咳嗽声。
“还你管不着的人。”秀蓉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“睡吧。”
水仙没有再问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,也闭上了眼睛。
陈桂芝洗完脚进来,把煤油灯拧灭了,屋里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。
她躺在炕中间,把宝珍往自己这边搂了搂,给水仙腾出更多地方。
“桂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——跟我以前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。你不防我,也不讨好我。我就是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你不习惯的事还多着呢。住久了就习惯了。睡吧。”陈桂芝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。
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,“你今晚做的事,我替水仙谢谢你。”
秀蓉没有回答。
她侧躺在炕上,听着陈桂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听着宝珍偶尔吧唧一下嘴,听着水仙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又拉回来。
她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不过一个时辰,却觉得比在戏班里待了二十年还暖和。
她这辈子睡过很多炕——赵春祥的、王德贵的、马福顺的,每一铺炕上都有交易,有算计,有亏欠。
只有今晚这铺炕是她拿一件好事换来的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是荞麦皮的,枕上去沙沙响,跟她二十年前在赵家沟睡的那个枕头一模一样。
她不敢多想,只是把那个念头压下去,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。
陈桂芝在旁边翻了个身,呼吸平稳而均匀。
她没有睡着,只是闭着眼睛。
今晚秀蓉偷欠条、送水仙,做的确实是件好事。
可这个女人今天来送衣裳的时候,靠在门框上的那个笑,她看见了。
那是在灶房门口她第一次见秀蓉时一模一样的笑——一边嘴角翘得比另一边高,眼睛里有一点算计,也有一点打量。
她不知道秀蓉和赵大柱之间到底有什么旧账,但她知道这个女人跟赵大柱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事。
她不是傻子,她只是不爱把话挑明。
她把宝珍往怀里搂了搂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在心里跟自己说:不急。
等水仙的事落定了,再慢慢看。
明天光头要来,卡车要被开走,戏班要散。
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今晚这三个人躺在同一铺炕上,各怀各的心思,听着窗外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秀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,心里头有个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不敢多想,只是把它压下去。
陈桂芝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隔壁屋里赵大柱的咳嗽声,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也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