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仙天没亮的时候忽然从草席上坐起来,想明白了光头那句“货不错”意味着什么,然后一刻也等不了了。
她趁马福顺还在打鼾,轻手轻脚卷了几件衣裳塞进包袱里,从棚子后门溜出去。
天还没亮透,打谷场上一片灰蒙蒙的,地上散落着昨晚散场时没扫干净的瓜子壳和烟头。
天亮以后她找到了老槐树底下赵大柱的肉摊。
案板上摆着半扇猪,赵大柱正拿刀剔骨头,刀刃在骨缝里一转一拧,一根筒子骨齐刷刷断下来。
他抬头看见她,把刀搁在案板上。
水仙站在摊子前面,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,包袱带子勒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,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散了一半,发梢上沾着麦田里带来的草屑。
“你是——那个戏班里的?”
“我——”
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后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马福顺追上来了。
他是被尿憋醒的,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水仙的草席空了,再一看棚子后门敞着,当场就炸了。
他连鞋都没穿好,一只脚趿拉着布鞋一只脚光着,顺着土路一路追过来,脸上的横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。
“你个死丫头!敢跑!”
他一把拽住水仙的胳膊把她从肉摊前面拖开,包袱掉在地上,里头的衣裳散了一地。
马福顺脸上堆起笑冲赵大柱点了点头:“没事没事,班子里的姑娘闹脾气,我领回去就好了。”说完压低了嗓子凑到水仙耳边,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,“你再跑我就把你腿打断,让你上台连秦香莲都跪不了。”
水仙被他拽着往回走了几步,经过赵大柱面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赵大柱认得——当年王德贵把村里妇女拉去大队部批斗的时候,她们回头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。
不是求救,不是哭,就是看最后一眼,好像心里已经认了,只是临走前再看一眼这世上还有没有人在看她们。
陈桂芝也看到了这一幕,她看着马福顺拖着水仙走远的背影。
“大柱,这姑娘太可怜了。那男的不是东西。”
这话被跟在后头的秀蓉听见了。
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光头给马福顺的期限是三天后。
三天后马福顺肯定还不上钱。
光头要把卡车开走,要把水仙带走。
卡车没了,戏班子就没了根。
水仙没了,戏班子就没了摇钱树。
到时候马福顺两手空空,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。
她不能等到那天。
她得在马福顺把什么都输光之前,给自己换一条后路。
而那条后路,此刻就坐在老槐树底下闷头吃饭。
她走回肉摊前面,站在赵大柱面前。
“大柱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赵大柱把筷子搁在碗上,抬起头看着她。“说。”
“我可以把水仙的欠条偷出来,把水仙救出来”
赵大柱没有说话。陈桂芝也看着她。秀蓉没有躲开他们的目光,只是站在那里,嘴角那道被赵大柱打出来的伤口还没好利索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她。”陈桂芝先开了口。
“我可怜她。”秀蓉说,“她在戏班里待了十三年,唱戏接客还债,到头来要被马福顺拿去抵赌债。我不想再跟着马福顺做这种事了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