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姨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别叫姨。”她忽然说,“你心里想叫我什么,就叫什么。”
马小杰抬起头来“桂芝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干巴巴的,生涩得像是第一次学写毛笔字,笔锋僵硬地落在宣纸上,歪歪扭扭的,可一笔一画都是认真的。
陈桂芝没有应。
她伸出手,把马小杰额头上一缕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。
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轻轻抖了一下——不像老张碰到她时那种痉挛般的僵硬,而是一种细微的、带着体温的颤栗,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,余韵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,再从手腕传到她的脉搏里,跟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了一起。
“你问吧。”她把手指从他额头上移开。
“老张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他是不是欺负过你?”
“是。”她说,“他把我堵在村长办公室里,说要是不从了他,就把王德贵的事捅出去。他用这个拿了我好几回。后来大柱发现了,让他写了张欠条。可那欠条没用——大柱自己也有把柄在他手里。我为了不连累大柱,又忍了他好几回。”
陈桂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可马小杰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——她把手背到了身后,不想让他看见那细微的颤抖。
一个被老张欺辱了那么久的女人,居然能这样站在他面前,一字一顿地把伤口摊开给他看。
他知道她不是在诉苦——诉苦是给别人听的。
她是在告诉他:这件事压在你心里那么久,现在我把真相给你,你就不用再替我扛着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大猛踹碎了他。他回了家就疯了,被他老婆关在西屋,一个月就死了。”
马小杰沉默了很久。
老张死了,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。
可他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——不是被搬开的,是自己碎掉的。
“桂芝。”他又叫了一遍。这一次顺畅多了,像是那道歪歪扭扭的笔画终于找到了笔锋的弧度,手腕不再僵硬,墨也不再洇纸。
“嗯。”
“我能不能抱抱你?”
陈桂芝没有回答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自己走进了他的怀里。
马小杰把两只手环在她腰上,生涩地、笨拙地,像是在抱一样生怕碰碎的东西。
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,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和宝珍身上的奶香,熏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觉得自己的心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,又觉得整颗心都安稳地落了地——他在心里抱过她一百回,每一回都是在梦里。
现在梦醒了,她实实在在地在他怀里,她的体温从碎花短袖底下透过来,烫得他指尖发颤。
他把手收紧了。
低下头,把脸埋进她的发丛里,嘴唇贴在她耳朵上方那一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。
她的皮肤是咸的,是汗水的味道,底下透着一股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的甜。
他吻了那里一下,轻轻的,像是怕把她碰碎了。
她的耳垂就在他嘴唇边上,小小的,粉粉的,上面还带着一个被晒得有点发白的小茧——那是纳鞋底时夹针线磨出来的。
他忽然觉得心疼。
不是可怜,是一种从心脏最深处翻涌上来的、滚烫滚烫的酸楚。
这个女人,从嫁进柳河村那天起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,第一个男人得病死了,她一个人带着赵小军改嫁过来,替赵大柱撑起这个家,又在老张那男人的阴影里咬着牙活下来。
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,洗一大家子的衣裳,晚上纳鞋底纳到灯油熬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