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在旁边扶着她的腰,嘴里不停地说“慢点慢点”,比骑车的人还紧张。
孙小敏跟在后面,把沈秀兰的布包挎在自己肩上。
四个人走了快十分钟才到化肥厂家属院后门,拐进那条巷子,远远看见院门口那块招牌——“正骨推拿”,毛笔写的,就是“正”字那一竖有点歪。
院门虚掩着,里头有棵歪脖子枣树,树下蹲着一个年轻男人正把洗好的床单往晾衣绳上搭,肥皂水顺着床单角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似的洒在青砖地上。
几只麻雀在枣树枝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像是在讨论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人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,苦叽叽的,但不难闻,闻久了反倒觉得踏实。
孙小敏推开门,探进半个身子。
孙小敏推开门,先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请问——沈大夫在吗?”
坐在藤椅上的女人抬起头来。
她大概五十岁上下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穿一件灰布褂子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《骨科手法大成》。
她看了看来人,又看了看被周明远架着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沈秀兰,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说了句:“扭了脚?进来吧,扶到木板床上坐着。慢慢走,不着急,越急越疼。”
孙念全正把洗好的床单往晾衣绳上搭,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帮着扶人。
周明远和孙小敏一边一个架着沈秀兰往诊室里走,沈秀兰单脚跳着,额头上疼出一层冷汗,嘴里还在说“没事没事,就是扭了一下”。
周明远把她扶到木板床上坐好,蹲下来把她的左脚轻轻搁在矮凳上。
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脚踝又肿了一圈,皮肤绷得发亮。
沈秀云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,在沈秀兰面前弯下腰,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踝骨外侧,又托着脚后跟慢慢转动了两下。
沈秀兰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手指攥紧了床单。
沈秀云直起腰来,回头跟孙念全说:“腓骨下段错位,不严重,踝关节有点积水。正一下,敷两贴药,歇几天就好。”
“那就正吧。”沈秀云在藤椅上坐下来,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,又站起来从矮柜里拿了一条卷好的干净毛巾递给沈秀兰,“咬着。别绷着,越绷越疼。念全,下手轻点,这是女同志。”
沈秀兰把毛巾咬在嘴里,冲沈秀云点了点头。
孙念全把矮凳拉过来坐下,把沈秀兰的左脚搁在自己膝盖上,先用掌心把脚踝周围的肌肉慢慢搓热。
他的指腹上有厚茧,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沈秀兰刚放松了一点,他手腕猛地一抖——咔嚓。
声音很脆,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。
沈秀兰闷哼了一声,咬着毛巾的嘴里漏出一声压抑的痛呼,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。
可那阵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,她喘了口气,试着动了动脚趾头——能动了,脚踝转了转,虽然还隐隐有些酸胀,但那种骨头卡着动不了的钝痛已经没了。
“好了。”孙念全松开手,站起来继续去院子里搭床单。
沈秀云端了个小木盆过来,倒了半盆温水,把几味药粉搅进去,棕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,一股又苦又冲的药味弥漫开来。
她把木盆搁在沈秀兰脚边。
“泡二十分钟。这药活血化瘀,泡完了肿就消了大半。”她在藤椅上坐下来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看了看沈秀兰,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明远和孙小敏,“怎么称呼?”
“姓沈。”沈秀兰把脚浸进药水里,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,“沈秀兰。沈阳的沈,秀气的秀,兰花的兰。清河镇来的。”
沈秀云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来看着沈秀兰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嘴角浮上来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沈秀兰。咱俩名字就差一个字——我叫沈秀云。沈阳的沈,秀气的秀,云彩的云。”她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清河镇姓沈的多不多?”
“不多。清河镇姓赵的多,姓沈的就我爹那一支。我爹走得早,家里没什么人了。”
“你爹叫啥?”
“沈万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