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了个身,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碎片:张小龙在饭桌上给她夹菜,然后就开始头晕,歪在椅子上,然后被人扶进了卧室,然后——然后好像有人压在她身上,动作很猛,每一下都又深又重,撞得她整个人往床头上蹭,她的手抓着床单,指甲抠在床垫上。
她好像还叫了,叫了什么她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个身体压下来的时候,胸膛贴着她的胸口,心脏跳得又重又快,隔着两层皮肤把震动传给了她,她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地缠在对方的腰上,然后一股滚烫的东西涌进身体最深处,暖暖的、满满的。
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她睁开眼,看见周明远坐在床边的藤椅上,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扎在灰色裤子里,眼镜擦得干干净净,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,像是在她床边守了很久。
“醒了?”他把水杯递过来,“头疼不疼?”
“有点。”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加了蜂蜜,甜丝丝的。
她靠在床头上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绿色短袖,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领口那两颗也扣着,跟她平时自己系的一模一样。
她又看了看周明远——他脸上没什么异常,就是眼眶有点青,像是没睡好。
“你昨晚——你昨晚是不是趁我睡着了——”她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身子,又抬起眼看着他,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,“隔壁小敏他们还在呢,你动静那么大,人家怎么好意思。你以前在自己家都没这么——你昨天晚上怎么了?”
周明远把手放在膝盖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来,冲她笑了一下。
“你喝多了,头晕,我扶你进来睡。你说热,要脱衣裳,自己解了两颗扣子又解不开,还是我帮你解的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说要喝水,你就缠着我要——我推都推不开”
“真的?”沈秀兰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皱着眉头想了想,然后舒展开了,像是想通了什么。
她伸手在周明远肩膀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,带着几分娇嗔,“周明远,你趁人之危。我昨天喝了酒晕乎乎的,你就欺负我。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坏。在别人家做客,你能不能收敛点。”
“下次收敛点。”
“还下次?没有下次了。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把被子掀开,坐在床沿上套拖鞋。
弯腰的时候腰上一阵酸胀,她嘶了一声,拿手撑着后腰慢慢直起身来,又瞪了周明远一眼,“你看你干的好事。我这腰——今天怎么见人。”周明远走过来蹲在她面前,帮她把拖鞋套上,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。
她歪着头看着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你昨晚没睡好?眼眶怎么青了一圈。”
“换了地方睡不踏实。”
“认床。”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,另一只手在腰上慢慢揉着,嘴里嘟囔着,“下次去别人家做客,我再也不喝酒了。你也不许喝。”
“好。”
她低头又揉了揉腰,把碎花短袖的下摆扯了扯,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,觉得腿还是有点软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,压低声音说,“待会儿见了小敏你别提昨晚的事啊,就说我喝多了睡了一觉。她要问起来就说我打呼噜了。她要是不提,你也别提。”
“她肯定不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也喝多了。”周明远站起来,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,拿起那本《古文观止》塞进帆布包里,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盒——空的,被他昨晚揉成了一团。
他把烟盒攥在手心里,推开门,跟着她走进客厅。
早晨的阳光已经灌满了整间客厅。
饭桌上昨晚的碗筷已经收走了,铺上了一块干净的格子桌布,四只白瓷杯子重新洗过,倒扣在茶盘里晾着,杯沿上昨晚的口红印已经洗得干干净净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孙小敏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,煤气灶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粥香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。
趁两个女人在厨房忙活,周明远把张小龙拉到了阳台上。
阳台不大,晾衣绳上挂着孙小敏昨天洗的床单,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一面软塌塌的旗。
楼下卖豆腐的老汉正扯着嗓子喊“豆腐——热豆腐——”,声音从巷口一路飘上来,混着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,播音员说今年夏天华北地区将持续高温,请市民注意防暑降温。
周明远两只手撑着阳台栏杆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杨树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