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大国回过神来,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:“我说多了,孙姐你别嫌烦。我就是好些年没见周老师了,知道他还教得好好的,心里高兴。”
“不烦。”孙小敏笑了笑,“周老师要是知道他的学生这么惦记他,肯定也高兴。”
“对了孙姐,你不是说周老师跟你家张老师是老同学吗?改天叫上你张老师一块儿,我请你们吃饭。”庞大国拍了拍胸脯,“我在部队攒了点钱,请得起。”
“行,回头我跟小龙说。”
主任在后面喊庞大国去仓库清点一批新到的胶鞋。
他应了一声,跟孙小敏说了句“孙姐你忙”,转身大步走了。
背影在货架之间晃了几下就不见了,剩下孙小敏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。
庞大国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,最后消失在仓库那扇铁门后面。
孙小敏把抹布放到柜台底下,站直了身子。
玻璃柜台擦得锃亮,映着她自己的脸,也映着她身后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——碎花的、确良的、灯芯绒的,一层一层叠在那里,纹丝不乱。
她看着玻璃里那张脸,忽然想起昨天张小龙回来以后的样子。
他进门的时候笑是笑了,饭也吃了,也跟她说了话。
可她给他倒水的时候他没看她,她问周明远爱吃什么的时候他头也没抬,她给他夹菜他盯着碗里的米饭说了句“嗯”。
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
以前他再窝囊,眼睛里也是有她的。
昨天他的眼睛里没有她。
然后他在床上像变了一个人。
她站在柜台后面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匹的确良布头的边角,脑子里把昨天的事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他从进门到上床,中间隔了吃饭、喝汤、洗澡、按摩——这都没什么,他不正常是从进门就开始了的。
他看了周明远,回来就变了。
那周明远跟他说了什么?
她说不上来。就是一种直觉——周明远可能说漏了什么。
以周明远的性格,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说的。
他那人她太了解了,连学生家长送的一兜橘子都要推三阻四,脸皮薄得像层窗户纸,一戳就破,这样的人,你让他坐在那里,清醒着,平白无故地把那件事说给张小龙听——他宁可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也不会说。
可要是喝多了呢?
她不知道。
她没见过周明远喝多了是什么样子。
但张小龙的毛病她更清楚——这人在外头看着斯斯文文、人模狗样,可一沾酒就不是他了,什么话都敢往外掏。
有一年过年他们学校的老师聚餐,他喝多了回家,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胡话,什么“我对不起你”、什么“我不是个男人”,说着说着就哭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。
像他这种人,什么都写在脸上,心里藏不住半两事,但凡他知道了,他脸上就一定挂出来。
他昨天晚上在床上咬着牙关猛得像一头野兽的时候,脸上挂着的不是平时的愧疚,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