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慢悠悠向前,车轮滚过冒出星星点点浅草的青石板。
行过润湿长街尘土,素白玉兰花朵衬着青灰飞檐,幽香漫过墙,同风一起掠过枝头,檐角绽开的细碎花瓣抖了抖。
几片花瓣掠过李明蕴的脸颊,她站立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,在辽阔的天地下化为一粒小小的尘埃。
“殿下。”
身后一名宫女喊道。
李明蕴依旧盯着远方:“说。”
“裴将军的人方才来了一趟,让我们告诉您,裴小姐的墓立在了京城往西一百里的栖云坳。”
李明蕴猛地回头:“栖云坳?”
三年来,李明蕴一直不知道裴道英被葬在了哪里,裴道英死时裴千度正势微,担心敌人辱她遗体,一直将埋葬之地瞒得很好,只有身边几个亲信知道。
金銮殿那日一席话,李明蕴本来以为裴千度不会告诉她裴道英杯葬在了哪里。
宫女低头答道:“是。”
李明蕴指尖攥紧,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转身快步踏下城头石阶。
她的裙摆和发丝被急风掀起,衣尾扫过城砖,脚步仓促,一路顺着陡峭梯阶往下赶。
落日垂落天际,京外群山层叠苍茫,隐在薄暮之间,长路一直向西延展,最终消失在远山前。
天地辽阔,暮色四合,风掠过旷野,行人各奔东西。
*
留给裴千度和林长云的时间并不多。
他们片刻不停,一路向陇苍山前去,哪怕有杜思远一直照料者林长云的身体,林长云依旧能感觉到越来越没精神起来。
有时候感觉上一秒还在谈笑,下一秒就昏昏沉沉地从裴千度怀里醒来,一问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,睡了三个时辰。
往前这样的时候他都很担心,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,不能陪裴千度走下去,不能再见到想见的人。
但是他现在不怕了,有杜思远看着,有裴千度陪在身侧,还有妈妈一直在远方等待。
他什么也不怕了。
两个月后,几人的马车路过了雁川镇。
这时候已经快到了夏日,烈日悬挂在戈壁之上,天光敞亮得晃眼。
林长云探出头,看见了曾经短暂居住过的房屋,屋后河水潺潺向前,有几个面熟的男女在河边洗衣。
再往前走就是陇苍山。
陇苍山苍茫巍峨,横亘于两国之间,连绵百里,山峰上覆着薄雪。
行至山脚,马车缓缓停下。
林长云被裴千度扶着下了马,杜思远远远向某处一指:“带上厚衣服,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向前走,看到雪之后再走两柱香,会见到一屋,带着玉牌进那屋子,你妈妈在等你。”
“我只能送到这里了,两位,后会有期。”
*
车马上不去了,顺着山路往上行,山势渐陡,半山间云雾缭绕,苍松挺立,草坡上散落点点野花。
越往高处,林木便愈发稀少,只剩嶙峋巨石与寥寥丛草。
狂风呼啸不休,抬首可见峰上残雪。
身侧千重山峦绵延无尽,再往下看,大漠横于天地尽头,一片苍茫寥落。
林长云行至半山就再也爬不动了,后面的路是裴千度背着他一步步走上去的。
就在林长云的手冻得没知觉的时候,他们终于在白雪深处看见了那座木屋。
推开门的一瞬间,狂风卷着雪吹进这间小小的屋子里,林长云感觉手中握着的玉牌发起烫来。
下一秒,木门“哐”一声合上,靠在裴千度背脊上的林长云只觉得一阵刺眼,下意识抬手替裴千度捂住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