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斌站在那里,脸有些发烫。
赵源杰在六班的自我介绍,就野多了。他上讲台,龙飞凤舞般写下自己的名字,说:“我叫赵源杰。赵家村来的,跟一班赵斌一个村。我们村一次考上俩,乡广播站都播了。”底下笑成一片。他又说:“我这人没啥特长,就是能干活吃苦。以后有活,大家别抢我的就行。”班主任金老师说:“行,劳动委员就你了。”赵源杰说:“谢谢老师。”他还没坐下,底下已经有人鼓掌。他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。这里不是提高班。普通班有普通班的活法。
当天晚上,赵源杰到二楼找赵斌,两个人蹲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下。赵源杰说:“听说你当班长了。”赵斌“嗯”了一声。赵源杰说:“沈老师可以啊,一眼就挑中你。
“苏敏也在我们班上。”赵斌忽然说。
赵斌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谁?……苏敏你还记得?”
赵斌点了点头。
赵源杰用胳膊肘碰他:“多向尖子生靠拢,毕业了也给她留个言。哈哈。”
赵斌面红耳赤说:“你说啥呢。”
赵源杰笑:“你耳根都红了。”
赵斌摸了下耳朵,没说话。赵源杰也不笑他了,把头靠在墙上,望着天花板说:“斌斌,我们这是真进了一中了。你说,三年后,你会在哪个大学,我又是哪个大学?”
赵斌说:“为啥不是同一所大学?”
夜风从窗口吹进来,把墙上“轻声慢步”的旧标语吹得卷了边。两个少年坐在地上,像三年前坐在江源县中学操场边那样,又像很久很久以前,坐在赵家祠堂门口那样。只是这一次,他们中间隔着的,不再是一条过道,而是两个班,两条路,两种将要长成的活法。
江源一中的食堂,比江源县中学的稍大,但学生也更多。
开饭铃一响,从教学楼到食堂那条路上,全是跑着去的人。食堂里十几张方桌,根本不够坐。来得早的能抢着一条长凳,来得晚的,只能打上饭菜回教室吃。每到饭点,有人蹲在食堂门口,有人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,有人站在篮球架旁,把碗搁在水泥台子上吃。赵斌和赵源杰倒也习惯了蹲着吃。
赵源杰边吃边问赵斌:“斌斌,你每天就搞这么一个素菜一点汤,咋就长得比我高呢?”
赵斌笑笑说:“那你得问问长颈鹿,它一辈子都不吃荤,咋整的?”
一旁赵源杰的同学谢小冬被逗乐了:“人家长颈鹿是血压高,不是吃不起,哈哈。”
江源一中食堂的饭价,和江源县中学差不多。米饭一毛一两,素菜两毛,半荤四毛,肉菜一块上下。赵斌每顿都是二两饭加一份素菜。有时素菜卖完了,他就打碗菜汤。汤是免费的,锅底上漂着几片黄叶子,将就着也能吃,按照这样的伙食标准他每月三十块的餐费还能勉强承受。
赵源杰有时打半荤,有时打两份素。他们俩合起来吃,比一个人单吃花样多。
但是城里学生就不一样。有人顿顿两个菜,至少一个见肉。有人还从家里带菜,饭盒里不是红烧肉就是煎鸡蛋。赵斌看见有人把半碗饭往泔水桶里倒。他端着碗,脚步没停,只把眼睛转开。初中三年,他早见惯了。
那天中午,赵源杰先去的食堂。他端着搪瓷盆一进门,一眼看见穿了件浅蓝连衣裙的苏敏。她正在出餐窗口前打饭。于是赵源杰紧走几步上前打招呼。
“苏敏,点了啥好吃的?”他叫她。
苏敏回头,看见是赵源杰,没说话,又把脸转回去。她已经打好饭,端着碗从他旁边过去。赵源杰侧了侧身,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。苏敏低着头,眼睛都没抬,像根本不认识他,绕过他就出了食堂大门。赵源杰站在原地,一脸困惑。
谢小冬从后面挤上来,碰了碰他的胳膊:“哥,你认识?”
赵源杰说:“哦,认错人了。”
谢小冬说:“嗨,还装,就你这眼神,心有千千结似的,骗谁呢?”
赵源杰差点呛着:“滚,你才千千结,吃饭。”
谢小冬说:“哥我跟你说,这种女生,眼睛长在饭票上。你信不信?你碗里但凡有两块红烧肉,她早停下来了。”
赵源杰低头看自己的搪瓷盆。二两饭,一份素白菜。汤都渗进饭里,叶子软塌塌地浮着。他心里一琢磨好像说得有道理,于是赵源杰也没往心里去,只大口往嘴里扒饭。
从那以后,他再在校园里碰见苏敏,就绕开。不是小气,是觉得没意思。苏敏成了他日子里一道远远的浅蓝色,不靠近,也不消失。
赵斌后来问过他:“你和苏敏怎么回事?”赵源杰说:“什么怎么回事?本来就不太熟。”赵斌看他一眼,没再问,也不方便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