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谨以雁礼,敬迎令嫒……哈哈”
六月中旬,升学考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天。学校放了两天假,让学生调整。住校生大多没回家,宿舍里反而比平时更热闹。外地的家长们开始往学校跑。有送鸡蛋的,有送麦乳精的,有提着一保温桶鸡汤站在宿舍楼下的。赵源杰他爹来过一次,带着他娘炒的一瓶辣子鸡丁,还有十块钱。赵父把钱压在赵源杰枕头底下,说:“考完了,想买啥买啥。”赵源杰要把钱推回去,他爹已经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好好考。”赵源杰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他爹后脑勺上新添的白头发,鼻子有点酸。
赵源杰把那瓶辣子鸡丁打开,分了一半给赵斌。赵斌不吃,说:“你爹给你的。”赵源杰说:“我爹跟你爹一样。”赵斌只好接了。两个人就着冷馒头,把半瓶鸡丁吃得干干净净。
那几天,赵斌心里一直搁着一个人。
他爹一直没来。赵斌也不说。他知道他爹腰不好,从赵家村到江源县,班车颠一路,下来还得走老长一段。……不来也好。省得他看见自己这副又黑又瘦的样子,心里难受。
可赵斌不知道的是,他爹其实来过了。
就在考试前一天。
赵父那天清早从赵家村提了一篮水煮鸡蛋出来,走了四里路到乡里搭班车。班车人多,他又护着一篮子鸡蛋站了一路。到了江源县,路过一家副食品商店,见门口摆着“状元糕”,他瞅瞅鸡蛋,又看看糕,终于买了一盒。然后跟人问了半天路,才找到江源县中学门口。他不会说普通话,只知道儿子叫赵斌,在江源县中学读书。他脑子里没有“年级”和“班级”的概念。他只记得,他儿子在这所学校里,是年年考第一的那个。
在学校门口,他不敢上前问。他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,背着一个蛇皮袋,里头装着一篮子煮鸡蛋,还有一盒状元糕。
他就那么站着,远远地往校门里看。太阳越升越高,梧桐树影从西边慢慢转到东边。他腰疼得厉害,就蹲一会儿,再站一会儿。校门口进出的学生和老师,谁也没留意他。
传达室的门房张大爷注意上他了。
这老头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,不走,也不进,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张大爷端了茶缸,从窗口探出身,问:“哎,你找谁?”
赵父往前凑了凑,嗓子有点哑:“我找赵斌。”
“赵斌?哪个班的?”张大爷问。
赵父愣了。他真不知道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又吞了回去。
“叫赵斌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张大爷并不认得什么赵斌、钱斌,况且赵斌从不出门,张大爷根本没见过。于是皱了皱眉:“叫赵斌的,我们学校不止一个。你得说是几班。”
赵父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,已经等了大半天。再晚,回去的班车就没了。他从蛇皮袋里提出那篮子鸡蛋以及状元糕,往传达室窗口一递:“这个,麻烦你给赵斌。他考状元。”
张大爷“哟”了一声,伸手接过篮子。此时正好一个老师骑车进来,朝他喊:“张大爷,吃了没?”张大爷回头应了一句:“刚吃完,这不又有人送东西。”再转过来,赵父已经走了。他往外探了探头,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,慢慢消失在校门外的路那头。
张大爷把篮子放在桌边,忽然皱着眉自言自语,“哎,不是,这是给哪个学生来着?”
张大爷也知道学生等着吃鸡蛋补身体,于是不敢耽搁,径直把一篮子鸡蛋和状元糕送到了教导处。又跟教导处的人说:“这家长忘了登记,也不知道这篮子鸡蛋是给谁的。”“那写个条,让广播喊喊试试。”于是广播连着播了两天:“哪位同学家里给送来了鸡蛋和糕点,请听到广播后速来教导处认领。”
赵斌也听到了。广播响的时候,他正在教室做题。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,心里动了一下。可他又觉得不可能。他爹不认路,找不到江源县中学。何况他爹没说要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