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斌抬头看王老师。王老师的头发在风里一抖一抖的。
赵斌没说啥,只是点点头。
物理刘老师在学校后门遇见他,塞给他两本《物理错题集》,说:“别去卫校。我们物理组还指望你考上一中给我们露脸。”生物韩老师更直接,在实验室里跟他说:“你解剖一只青蛙都比我细。你当护士,可惜了。”
那天学校开支部会议,校长陈鹤年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,“最近,有不少同志,不敢直接来找我,就绕着弯子托人带话。有的说张三家里困难,有的说李四家里有门路。话里话外,都想让学校把保送卫校的名额给他。”
陈鹤年顿了顿,声音又抬高了一寸:“我在这里重申一遍:学校保送,就一条原则——看成绩,看表现,看品德。成绩是硬的,表现是实的,品德是底色。三样过关,名额就是他的。三样不过,谁来说情都没用。不管你是本校老师,还是上头领导,到了我这儿,统统不作数。”
坐在一旁的王老师手摸着下巴默不作声。
赵斌的膝盖擦伤,是在食堂帮厨时磕的。
他去医务室时,姚老师正给一个女生看嗓子。女生张着嘴,姚老师拿根小木片压着她的舌头,说:“有点红。别吃辣。”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包板蓝根,把人送出去。
赵斌坐在木椅上,把裤腿卷起来。姚老师走过来,用棉签蘸了碘酒,在伤口上涂。药水凉丝丝的,赵斌不觉得疼,眼睛在医务室里转。医务室不大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一个玻璃柜。柜子里锁着碘酒、红药水、小檗碱、感冒灵,最贵的是两瓶风油精。柜子旁边架着一个旧药箱,皮面磨得发亮,搭扣松了,箱盖上的红十字已经磨掉一半。
“姚老师,这药箱以前是您用的吧?”赵斌问。
姚老师回头看了一眼:“以前在乡里背过。现在搁这儿装点纱布。”
赵斌说:“我们村里有个周医生,也有个这样的箱子。上面也是这个红十字,比这个还旧些。”
“周医生?哪个村的?”
“赵家村的。周医生给人看病,不太收钱。我娘那时候血吸虫,全靠他。”赵斌说,“他有个听诊器,还有一个铝饭盒,里头放针筒。我小时候就喜欢看他打开药箱,像变戏法一样。”
姚老师笑了一下,把用过的棉签丢进纸篓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我那时候就想,以后也要当医生,像他那样。”赵斌说。
“我听说了,今年我们学校有一个保送卫校的名额,你读书成绩不错,估计会保送你去。这不挺好?跟你的志向匹配。”
“可我想成为一名医生,而不是当护士……”
“怎么?你是觉得护士的身份低了是吗?”姚老师笑着看了眼赵斌。“我在卫生院干过。半夜来了病人,医生开完方子就去睡了,守在床边的都得靠护士。打针吃药、膳食营养,护士做的这些细节工作,决定了患者的康复进度。”
“你要只是为了治病救人,卫校够了,当个好护士,一样积德。”
赵斌听得一愣,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。
“你说的周医生,我没见过,但听着,应该也是县里培训出来的。那个年代,赤脚医生都是这么来的。没念过什么大学,但不代表不能救人。”
说到这儿,姚老师忽然停住了,看着窗外,然后慢慢说道:“想当一名医生,和想治病救人,是两回事儿。我年轻那会儿正是血吸虫病泛滥成灾的年代,那时候毛主席曾说过,“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”,于是对医学充满憧憬的我,一直在想着世上为什么会有血吸虫病,怎样才能把这病从根上给它拔除……后来我就报考了江州医学院。”
“当时我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”说到这儿姚老师目视窗外,嘴角带着笑。“可惜因为我家成分不好,所以最终还是没去成。……但是,血吸虫病,我们这一代好歹把它压下去了。靠的是什么?靠的不是开刀,不是打针。是我们摸清它怎么来,往哪儿去。找到钉螺,管住水源,知道查验粪便,提交数据。一条一条,把它的传染途径给堵死。周医生和我做的都是同样的事。但是,真正发现这事儿应该这么去做的,不是我们。”
“医学知识浩如烟海,卫校三年学到的只是皮毛,要能够将一种病症彻底从根源上拔除,那才是顶级的医生,才是一名真正造福人民的医生,所以,去医学院努力学习是必不可少的修行。”
赵斌低下头,双手在膝盖上绞了绞。他想说“我想试试”,又觉得话太大,怕自己说不出口。
“姚老师,我懂了。”最后他说。
姚老师看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:“懂了就记住。当医生,最高的一层,不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。是让更多的人不往里头走。”
赵斌站起来,朝她深深鞠了一躬。姚老师没再说话,只挥挥手,像在说“走吧”。
那天晚上,赵源杰照例蹲在操场上背政治,看见赵斌回来,就问:“咋样?”
赵斌说:“我不去卫校了。”
赵源杰笑了:“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赵斌没笑。他抬头看那盏路灯,群虫还在灯罩上撞。他说:“源杰,你说,人这一辈子,能替一个村的人把一种病从根上拔了,算不算本事?”
赵源杰说:“算。”
“那我要学的东西,还多得很。”
远处,江源县中学的钟敲了九下。风从山那边过来,带着秋天该有的凉意。
有些决定,就在这样普通的夜里,悄悄落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