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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 章(第2页)

“没抖。”

“你在抖。绳子都在晃。”

赵斌低头一看,自己攥着绳子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饿的。这几天只喝清粥,手指头都软了。他把绳子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。箩筐那边,已经有三只麻雀在试探了。先是落在箩筐边缘,歪着头往里瞅,又飞到旁边的地上,蹦两步,再蹦两步。赵源杰屏住呼吸。又一只麻雀从树上落下来,灰褐色的翅膀扑棱了一下,径直钻到箩筐底下,开始啄豆子。

“拉!”

赵斌猛地一拽麻绳,小木棍被扯飞,箩筐啪地扣下来。三只麻雀惊飞了两只,剩下一只被扣在筐底,扑棱扑棱地撞着竹篾,撞得箩筐都在晃。赵源杰冲上去,双手按住箩筐边缘,回头冲赵斌喊:“快快快!手伸进来摸!”

赵斌把手从箩筐缝隙里伸进去,指尖碰到一团热乎乎的绒毛。那只麻雀在他手心里拼命挣扎,爪子蹬着他的虎口,他捏住它的翅膀,小心翼翼地往外掏。麻雀的胸脯在他掌心里突突地跳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把麻雀举到赵源杰面前,两个人都笑了。那是断粮以来他们第一次笑。

他们把箩筐重新支好,继续蹲守。雨后初晴,鸟雀饿了好几天,胆子比平时大得多。一整个下午,箩筐扣下了十来只麻雀。赵源杰把最后一只麻雀捏在手里掂了掂,嘴都合不拢:“这只肥。你看这肚子,肯定刚吃了虫子。”然后他把麻雀往地上一搁,开始分赃。他数得飞快——五只推到赵斌面前,自己留了五只,剩下两只又推给赵斌。

“你拿七只,我拿五只。”

赵斌低头看地上那七只麻雀,灰褐色的羽毛,细瘦的爪子蜷着,眼睛半睁半闭。他想起了他娘喝米汤的样子——米汤太稀,她喝了几口就推开了,说喝不下,但他知道她是省给他喝的。他把麻雀一只一只捡起来,用稻草搓的绳子拴住爪子,拎成一串。

“源杰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这豆子是咱们学校的吧?”

赵源杰的手停了一下。学校后院有间小磨坊,几个老师凑钱买了口石磨,隔三岔五磨点豆浆改善伙食。磨坊墙角堆着几袋黄豆,麻袋口扎得不太紧。赵源杰每天放学都要经过那间磨坊。

“你到底要不要?”赵源杰脸有点红,但嘴上一点都不软,“啰嗦。”

赵斌看了看手里那串麻雀,又看了看赵源杰。他想说“这是偷”,但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他想起他娘躺在床上的样子,想起他爹把粥倒进他碗里说“我不饿”,想起这几天喝过的那些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。他把麻雀攥紧了。

“……要。”

他拎着那串麻雀往回走。七只麻雀用草绳拴着,在他手上一晃一晃的,像一串奇怪的念珠。他琢磨着怎么分——两只今晚炖汤,两只留到明天,他爹一只,他自己不吃也行。走到村口那棵被洪水冲歪的老槐树下时,迎面碰上了村长。

村长五十来岁,背有点驼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里拎着一面铜锣。他刚从祠堂那边过来——那口大锅今天的粥已经分完了,明天要放的米还没着落。他看见赵斌手里那串麻雀,眼睛一亮。

“斌娃,你手上拿的啥子?”

赵斌下意识想把麻雀往身后藏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村长三步并两步走过来,一把接过那串麻雀,拎到眼前仔细端详。七只麻雀,还带着体温,羽毛上沾着雨水和泥。

“你在哪点抓的?”

“祠堂后面。”赵斌的声音很小。

村长把麻雀掂了掂,又看了看赵斌。这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,眼窝凹下去,脖子上挂着一条红领巾——洗得有点褪色了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他知道赵斌家的情况:娘卧病在床,爹一个人扛着,这七只麻雀,大概是这孩子能给他娘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。但他又想起祠堂门口那口大锅,明天还有好几十张嘴等着。他把铜锣夹在腋下,腾出一只手在赵斌肩上拍了拍。

“斌娃,这几天祠堂那口锅,你也看见了。米没了,野菜都快挖光了。这麻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算你交的公,明天一起下锅。”

赵斌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眼睛盯着村长的解放鞋,鞋帮上沾满了泥,鞋底磨得快平了。他想起他爹蹲在田埂上喝米汤的样子,想起他娘干裂的嘴唇,想起那碗还没来得及炖的汤。但他也想起了祠堂门口那些排队的村民——赵婶家的娃,比他小三岁,饿得直哭;赵二爷,七十多了,拄着拐杖站在粥锅前,手都在抖。

“……要得。”他说。

村长又拍了拍他的肩,拎着那串麻雀往祠堂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回去跟你爹说,明天分粥,你家多打半勺。”

赵斌站在原地,看着村长的背影越走越远。那七只麻雀在村长手里一晃一晃的。灰褐色的羽毛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。

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祠堂门口时,忽然想起赵源杰。他往祠堂角落那边看了一眼,恰好看见赵源杰猫着腰从墙洞里钻出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袋子还在动。

赵源杰也看到他了。两个人隔着天井对视了一秒。然后赵源杰把食指竖在嘴唇上,挤了一下眼睛,拎着那袋麻雀,从祠堂后门溜了。赵斌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,天井里的知了叫得正响。他什么都没说,他只是把掉在地上被雨水泡胀的几颗黄豆捡起来,放进口袋里,转身往家走。

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。屋里点着煤油灯,灯芯捻得很细,火光只有黄豆大小。他娘半躺在床上。听见他的脚步声,偏过头来看他。他爹还没回来——大概又去帮哪家修被水泡坏的院墙了。

“斌娃,你放学了?”

其实学校停课好几天了,但他娘病得昏昏沉沉,记不清日子。赵斌没纠正她。他走到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被雨水泡胀的黄豆,放在他娘手心里。

“娘,给你。”

他娘低头看着那几颗黄豆,又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凹得很深,但在煤油灯下还是亮了一下。

“哪来的?”

赵斌张了张嘴。他想起学校磨坊墙角那几袋麻袋口扎得不太紧的黄豆,想起赵源杰脸一红说“啰嗦”的样子,想起村长拎走那七只麻雀时说的“明天一起下锅”。

“同学给的。”他说。

他娘没有再问。她把黄豆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。赵斌挨着她坐下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祠堂那边,明天的大锅里会多几块麻雀肉,每个人碗里能分到一口。而赵源杰家的灶台上,这会儿应该已经飘出鸟肉的香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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