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斌的母亲是在生他之前感染的血吸虫病。大概是70年代初,她下田插秧,在水里泡了一整天。那时候赵家村还没搞血防,沟渠里钉螺多得很,没人告诉她那水里有东西。后来她开始肚子疼、拉肚子、发烧,以为是痢疾,扛了几天没扛住,去乡卫生院一查,肝脾都肿大了。周医生那时候刚来村里当赤脚医生,给她用了锑剂。那时候吡喹酮还没普及,锑剂副作用大,打完了吐了好几天,但好歹把虫杀了。虫杀了,肝的损伤却留下了。她的肝功能一直不好,干不了重活,每年春天还得吃一阵子保肝药。
赵斌他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。农忙时种田,农闲时出去做泥瓦匠,帮人砌墙、修屋、搭猪圈,挣点现钱。村里有人家盖新房,他爹是必去的——手艺好,工钱要得也不高,主家管一顿午饭就行。赵斌五六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。第一次下地是他爹把他领到田边,把一把小锄头塞到他手里,说:“你娘身体不好,咱家的田,你得帮着干。”他懵懵懂懂地接过锄头,锄头比他的人还高。他爹教他怎么锄草、怎么松土,他学得认真,但力气太小,一锄头下去只刨了个浅坑。那天太阳很大,他干了没多久手上就起了泡。他没哭,也没跟他爹说。晚上回家,他娘看到他的手,红了眼眶,但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针把泡挑破,涂了点药膏。从那以后,他每天放学先下地,干完活再写作业。他习惯了。
但他有时候站在田里,看到别的孩子在田埂上追着跑、在祠堂门口玩弹珠,心里也会想: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孩不用干农活?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说出口。他只是低下头继续锄草。他知道问也没用。他爹的腰已经弯了,他娘的药不能停,这个家需要他干活。他必须干。
周医生是他童年里最亮的一道光。
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,周医生会背着那个印着红十字的棕色药箱来他家。药箱很旧,皮面磨得发亮,搭扣有点松,每次打开都嘎吱一声。周医生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给他娘听肚子,拿出血压计量血压,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片,用剪刀剪开,分好剂量,叮嘱他娘怎么吃。药箱里还有一个铝饭盒,装着注射器和消毒棉球,偶尔给他娘打一针保肝的药。
在赵斌眼里,那个药箱简直是个百宝箱。他挨着他娘坐在板凳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医生的手从药箱里变出一样又一样东西。有一次他胆子大了,趁周医生写病历的时候,凑近去看了看药箱里面——里面分了好几层,有放药片的塑料格子,有放针剂的凹槽,最底下那层隔着一块硬纸板,铺着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干草和树皮。还有一本翻烂了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封面用胶布粘了好几次。
“周爷爷,这个是啥子?”他指着一截切成片的干树根,皮是暗红色的,断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。
“这个是丹参。”周医生拿起一片放在他手心里,“你娘肝不好,血瘀住了,这个能活血。后山老鹰崖那片坡上就有,挖出来切片晒干就能用。”
赵斌把那片丹参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土腥味混着药味。他又指着另一小撮干枯的草叶,叶子细长,边缘有点卷。“这个呢?”
“车前草。田埂边边到处都是,你放学路上踩过好多回,各人不晓得。”周医生把草叶翻过来,指着叶脉给他看,“利尿消肿。你娘肚子胀的时候,用这个煮水喝,能排一些水出来。”
赵斌盯着那些不起眼的草叶。他在田埂上见过无数次这种草,从来不知道它能帮娘把肚子里的水排出来。周医生又从那层格子里拿出一小把晒干的黄绿色嫩苗,凑近了他能闻到一股清苦的香味。
“这是茵陈。山里人叫青蒿,每年三月采,过了三月就老了。”周医生把茵陈放回格子里,“清肝利胆。你娘眼睛发黄的时候,用它煮水。记住,三月茵陈四月蒿,过了时节就没药效了。”
赵斌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:三月茵陈四月蒿。他看到药箱最底下还压着几片干巴巴的树皮一样的东西,颜色深褐,表面坑坑洼洼的。周医生告诉他那是茯苓,长在松树根上的,后山那片老松林里就有,挖出来长得像山药蛋子,利水渗湿,肚子胀的时候和车前草一起煮。周医生每次上山采药回来,药篓里总少不了几块。还有黄芪,切成片的,闻着有点甜,泡水给他娘喝,补气,人就没那么乏力。赵斌似懂非懂,但他记住了茯苓长在松树根上,黄芪泡水有点甜。
周医生注意到他的目光,笑着把听诊器摘下来,挂在他脖子上。听诊器的耳塞凉凉的,金属胸件有点沉。周医生把胸件贴在他娘的肚子上,让他听。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——咕噜咕噜的,像水在管道里流。
“这是你娘的肠子在动。”周医生说,“人活着,肚子就会动。不动就出事了。”
他把听诊器还给周医生,又看了一眼药箱最底下那层格子。药片、针剂、干草、树皮、切成片的根。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,但他忽然觉得,这个药箱比刚才更像个百宝箱了。里头的每一样东西,周医生都知道它长在哪道坡、哪条沟、什么时候采、怎么晒、给什么人用。
临走前,周医生从药箱里拿出那本翻烂了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翻了翻,抽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,递给赵斌。“认得几个字了?我写了几样草药的名儿,后山都有。你要是能认全了,下回来我考你。”
赵斌接过那张纸。字是圆珠笔写的,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:车前草,田边,利尿。丹参,老鹰崖坡上,活血。茵陈,三月采,清肝。茯苓,松树根,利水。黄芪,补气。白茅根,止血。他把纸叠好,放进口袋里,觉得这是周医生给他的最值钱的东西。
赵斌后来考上医学院,在选择专业方向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任何高大上的理想,而是那个皮面磨得发亮的棕色药箱,药箱底层隔板下压着的干草和树皮,以及那张圆珠笔写的字条。很多年后他坐在急救车里,药箱换成了急救箱,里头装的是西药、针剂、除颤仪,但他还是会想起周医生的话——后山老鹰崖那片坡上就有。他偶尔会想,如果哪天急救箱空了,他能不能像周医生那样,去山里找到能救人的东西。
周医生来他家,不只是为了他娘的病。他每次来都要查粪便;这是血防的规定,所有慢性感染者及其家庭成员,都要定期做粪检,查血吸虫卵。周医生会从药箱里掏出几个小纸袋,写上名字,教他们怎么取样,第二天再来取。赵斌小时候觉得这很丢人,但慢慢也认识到,原来粪便检查也能治病。
周医生不仅定期给他娘做粪检,还每年春天带着村民在他家附近的沟渠里查螺灭螺,那条沟就是他娘当年感染血吸虫病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