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,不是他修不好。是他不想修好。
他怕修好了,那只钟又开始走了,又开始报时了,又开始"咕咕"叫了。那时候,屋里就又有了秀兰的声音——"几点了?""该吃饭了。""该收铺子了。"
可是人已经不在了。
钟走了,人不在了。那比钟停着更难受。
秦望山坐在椅子上,想着这些,眼睛有些酸了。他摘下放大镜,揉了揉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只布谷鸟钟前面,伸手摸了摸钟的外壳。木头还是温的,光滑的,摸了几十年了,手感比什么都熟悉。
他打开钟门,看了看里面的机芯。机芯干干净净的,没有锈,没有坏。发条是满的——他上周刚上的。可它就是不走。
他拿起机芯,翻来覆去地看。忽然,他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摆锤的连接处,有一根极细的线。不是棉线,不是金属丝——是一根头发。
一根头发缠在了摆锤的轴上,缠了好几圈,把摆锤卡死了,所以钟走不动。
秦望山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。头发很长,已经发白了,但还能看出来原本是黑色的。
是秀兰的头发。
秀兰的头发又长又黑,后来白了。她喜欢坐在钟旁边织毛衣,有时候头发散下来,蹭到钟上面,她也不在意。
这根头发,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。也许是一年前,也许是两年前,也许是更久以前。它安安静静地缠在那里,一点一点地,把摆锤卡死了。
秦望山的手在抖。他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,小心翼翼地,一点一点地,把那根头发挑了出来。
头发很长,有半米左右。他把它放在手心里,看着它。白色的,细细的,轻飘飘的,像一根月光。
他把头发小心地缠在一张白纸上,放进了柜台抽屉里。
然后他重新装好机芯,关上钟门,上了发条。
他退后一步,等着。
过了几秒钟——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钟走了。
摆锤开始左右摆动,发出沉稳的滴答声。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,格外清晰,像一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。
秦望山站在那里,听着那个声音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哭。也许是高兴——终于修好了。也许是难过——修好了,就该面对了。也许是释然——秀兰走了,但钟还在走。
时间不会因为谁不在了就停下来。它该走还是得走,滴答滴答,一格一格,不管你在不在,它都往前走。
但走了,不代表忘了。
钟会记得,它会一直滴答滴答地走下去,带着那个停过的时间,带着那根头发,带着所有曾经在这个铺子里发生过的故事。
它只是停了一小会儿。
现在,它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