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因为1963年,你爷爷来我们铺子修过这只表,"秦望山说,"我爷爷记的账本上,有记录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"真的吗?"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,"您爷爷……也修过这只表?"
"嗯。六十多年前,你爷爷送来修过一次。现在六十多年后,你又送来了。"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笑声里有惊讶,有感慨,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伤。
"这表真是有缘分,"她说,"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"
"是啊,"秦望山也笑了,"表跟人一样,走的路再远,总会回来的。"
挂了电话,秦望山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只拆了一半的怀表,想了很久。
六十三年。一只表,两次走进同一间铺子。第一次是爷爷修的,第二次是孙子修的。修表的人换了,送表的人也换了,但表还是那只表。
这只表里,藏着多少时间?多少故事?
他低下头,继续干活。先把零件清洗干净,然后开始配那个断齿的齿轮。旧齿轮大小差不多,但轴孔稍大了一点,得用冲子重新铆一下。他拿起小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,力道刚好,不多不少。
敲了十几下,齿轮安上去了,严丝合缝。他在放大镜下转了转,齿轮跟旁边的传动轮咬合得很好,转动顺畅。
接下来是组装。组装比拆更难,得把零件一个一个地装回去,每装一个都要试试,看能不能转。游丝是最难装的,薄如蝉翼,一碰就变形。秦望山用最细的镊子,屏着呼吸,一点一点地把游丝放进去,用小螺丝固定好。
装完机芯,上发条。他的手指拧着表冠,一圈一圈地转,感觉到发条逐渐绷紧的力道。转了十几圈,他停了。
然后,他把机芯放回表壳里,装上表盘,安好指针,盖上后盖。
他把怀表放在耳边,听了听。
安静了几秒钟之后——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表走了。
秦望山笑了。那种笑,不是高兴,是满足。是看着一样死去的东西重新活过来的满足。
他把怀表放在台灯下,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。秒针走了一圈,分针动了。分针走了一圈,时针动了。它们配合着,像三个人在跳一支舞,各走各的步子,但合在一起,就是一个整体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这只表,停了不知道多久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更久。它停在那个老人去世前后的某个时刻——三点十七分。也许是老人最后一次看它的时间,也许是它自己走不动了的时间。
不管怎样,现在它又走了。
秦望山把怀表放进盒子里,放好。还有几天再观察观察,走时准了,就可以让客人来取了。
他靠在椅子上,看着满屋子的钟,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。
墙上的钟还在走。滴答滴答,此起彼伏,像一屋子心脏在跳。有的快一点,有的慢一点,但都在走。
只要还在走,就还在活。
表是这样,人也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