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多的时候,阿晓总是盼公主给它梳妆。阿晓沉溺于那冰凉细腻的脂粉触感,那梳齿温柔地梳理长发时带来的、头皮微微发麻的舒适感。
公主会细细地给它描眉,动作专注得阿晓屏住呼吸,指尖偶尔不小心划过它的颈侧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,阿晓却立刻装作不耐烦地偏开头,目光死死盯住她衣襟上的盘扣。
每次梳妆完毕,公主会端详片刻,然后满意地点头,有时会用指腹轻轻擦去阿晓鬓角不小心沾染的一点点胭脂。那短暂的触碰,像被烫了一下,阿晓立刻缩回脖子,假装去拨弄地上散落的线团。
晚上公主会抱着阿晓到屋顶上,下巴轻轻搁在它的头顶,哼着不同的歌谣。阿晓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绷紧如临大敌,只是安静地窝着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,闻着独属于她的香气混合着夜风,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白天实在无聊时候,阿晓会把她带回来的精致玩意一个个小心地挪到软榻边,摆好,挑选。
阿晓就这样每天守着,等着。等她回来,等梳妆,等她抱,看那轮悬在夜空里的孤月。只是,阿晓的目光始终游移在公主的衣角、袖口、或者远处的树影上,从未敢真正落入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里。
那是又一个雨夜,阿晓讨厌雨,会淋湿,也看不到月亮。门又是被撞开的,这次是公主跌进来,捂着心口,脸白得像刷了层石膏,汗浸透了鬓发。她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枯木,直挺挺砸在软榻上,蜷着,无声无息。
阿晓凑近,鼻尖耸动。一股陌生的、令人窒息的死气弥漫开来,让它忍不住皱眉。阿晓拖过那些爱吃的点心,堆在公主如同冰雨一般凉的手边。用头顶她僵硬的手背,像往常一样,用脸颊去蹭她的胳膊,试图唤起一丝温度,一丝回应。可公主还是纹丝不动。
时间在死寂中流淌,窗外的光从灰白到漆黑,再到灰白。
阿晓就那么守着她,饿了就偷吃一点点心,不知过了多久,点心都被吃完了,平时她肯定早就醒来,笑骂一句小馋猫。
为什么……不理我?
一股无名火在阿晓心中猛地窜起,烧穿了所有的等待和那点小心翼翼的回避。阿晓扑上去,手指狠狠掐向她的脖颈——醒过来!
指尖触到皮肤。
冰的。像深埋地底的寒玉,没有那记忆中血液奔流的、细微的搏动。
阿晓触电般缩回手,跌坐在冰冷的地上。幽蓝的月光从窗户斜斜地淌进来,流到它身上,也流到公主凝固的、毫无生气的脸上。一样的冷,刺骨的冷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搅、冲撞,带着尖锐的棱角,几乎要使得阿晓发起疯。
我得走了。
阿晓几乎是爬起来的,踉跄着冲向那个梳妆台。那把梳子,公主给它梳妆时用的梳子,温润的玉质梳柄在幽光下泛着冷泽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暖意和那缕若有似无的花香。
阿晓一把将它攥在手里,沉甸甸的,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心口剧痛。
门开了。
风雨的气息裹挟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,是旷野的呼唤,也是无边的空洞。
走出去。去哪里?不知道。哪里都一样,哪里都是流浪。
攥紧那把沉得像山一样的梳子,阿晓走进风雨里。一直走。假装不知道身后那扇门里凝固的是什么,假装不明白心口那块又冷又硬的巨石是什么,假装自己只是攥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,走向下一个可以暂时蜷缩的角落。
这样……或许就能骗过自己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送走那位身上带着月光和泪滴的访客后,关栎筠在水池边洗了很久的手,主要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确认自己回归现实。但水流声里,总错觉能听见细弱的、猫一样的呜咽。
关栎筠忍住自己去呼应那猫叫的冲动,现在才是工作的正式开始,他打开笔记本,开始书写记录心象。
心象的时间线不明确,还有记忆缺失,公主明显不是第一次见到阿晓,阿晓却一无所知,包括对于公主的死。
要想改写心象的结局,必须知道公主的身世和阿晓的这个名字的由来,进入公主的视角就真相大白了,但梦就是梦,梦中的人物无法脱离原本的轨道,强行脱离只会进入茫白之境。
关栎筠思索了一会,最后决定使用最笨的方法,他自己潜入心象。
不得不说,这很麻烦,但是不难。
关栎筠烧起一炷特别的香,将笔记本的记录慢慢烧毁,他得以再次进入心象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