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九的下午,乐栖梧趴在书桌上,睡着了。
她有天傍晚趴桌子睡着了,白天又背了一上午的拼音,实在撑不住了。夕阳余光透过玻璃窗,落在她脸上,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,纸上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练习字。
裴怀瑾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他没有出声,走到桌前,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外衣,轻轻披在她身上。
又低头看了桌上那页纸。然后伸手,替她把散落在桌上的书本归拢,放到一旁。他没有叫醒她,只是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,走了出去。
门外,忠叔候着,见他出来,低声问:"先生,姑娘睡着了?"
"嗯。"裴怀瑾顿了顿,"让她睡。晚饭给她温着。"
忠叔应声要退,又被叫住。
“明日起,加排英语课。”裴怀瑾说,“过了年,她就上学去了。多少会一点,她心里,就多一分底气。”
院子里,梧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。屋里,乐栖梧睡得正沉,嘴角挂一点浅浅的口水,像梦里还在念那几个字母。
冬日的阳光,斜斜地照在东厢的书房窗上,暖融融的。
腊月三十清早,乐栖梧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。
书房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她披衣出来——裴怀瑾站在屋里,正低头把她昨夜写的练习,一张一张,用镇纸压平,收进一个文件夹里。
"先生?"乐栖梧愣了愣,"您在做什么?"
"看看你的作业。"裴先生没有回头,"你昨天那道数学题,思路对,但最后一步算错了。"
乐栖梧的脸一下子红了:"阿梧……没检查。"
"粗心。"裴先生回过头,看着她,"你记谱的时候,可从来不粗心。做数学,也要像记谱一样——每个音,都要落在准处。"
乐栖梧低下头,小声说:"阿梧记住了。"
"嗯。"裴先生把文件夹合上,递给她,"往后,你的作业,都收在这里。等你上完学,回头看看,就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。"
乐栖梧接过文件夹,抱在怀里,觉得它沉甸甸的。
"先生。"她轻声问,"您为何待阿梧这样好?"
裴怀瑾走到窗边,看那棵梧桐,过了一会才说:“我见过不少藏品。青铜、竹简、老琴,什么都有。有缘,我就接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带着秦的字、你的乐、你的舞,落到我眼前。我不接着,像话吗?"
乐栖梧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"先生。"她忽然又问,"等阿梧上了学,同学们……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?"
裴先生想了想:"会有人觉得你奇怪。也会有人,觉得你有趣。"
"那……"乐栖梧低下头,"阿梧该怎么办?"
"你以后,要自称‘我’。"裴先生说,"这里的人说自己,不自称名字。你的来处,是咸阳,不必瞒着,但对外人,自己的事也要斟酌着说。你不必讨人喜欢,只用做你自己。"
乐栖梧点了点头,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"还有。"裴先生顿了顿,"开学以后,放学回来先做功课。周末,每天两个小时,请老师把到高一前的课,一点一点补上来。"
"每天两小时……"乐栖梧轻声重复。
"嗯。"裴先生说,"你起步晚,但你有记性,悟性好。应该不用很久。"
乐栖梧抬起头,看着裴怀瑾,认真地说:"先生,阿梧不怕吃苦。"
"我知道。"裴怀瑾看着她,"你要是怕吃苦,你指头上不会长茧子。"
院墙之外隐约传来零星爆竹声响,年,已经很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