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裴,你这话……”沈先生有点下不来台。
“这我家姑娘,”裴怀瑾说,“不是摆件。沈兄下次来,叫她乐栖梧,或叫小梧都成。别叫古董。”
沈先生干笑两声:“成,成,小梧姑娘。”他转向乐栖梧,补了一句,“是叔叔说错话,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想打个圆场:“这孩子,性子还挺……”
“烈。”他女儿忽然抢话。
乐栖梧看向那个女孩。女孩没有躲她的目光,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虎牙:“我叫沈蓉蓉。你名字真好听。”她凑过来,小声问,“你这套衣服真好看,在哪儿买的?我也想要一件。”
乐栖梧微微哑然。
她从未想过,这个陌生世界的同龄姑娘,跟她说的第一句话,是问她衣裳在哪儿买的。
中午,沈家父女留下来吃饭。沈蓉蓉坐不住,饭后一直缠着乐栖梧说话。她问乐栖梧多大了,问她在哪儿上学,问她的名字是哪个“梧”。乐栖梧一个一个答,答得很慢——“十五。没上学。梧桐的梧。”
“没上学?”沈蓉蓉瞪大眼睛,“那你平时干嘛?”
“学琴,练舞,认字。”
“你还会弹琴?”沈蓉蓉一拍手,“我爸妈也逼我学钢琴,我讨厌死了。你会弹什么?”
乐栖梧想了想:“《鹿鸣》。”
“《鹿鸣》?没听过。”沈蓉蓉歪头,“你弹给我听听?”
乐栖梧犹豫了一下。她看向裴怀瑾——她拿不准,这算不算“献艺”。
裴怀瑾正跟沈先生说话,闻言说:“去吧,带蓉蓉去你房里玩。”
乐栖梧愣住了。不是让她奏乐,是让她带蓉蓉去“玩”。
“玩”……她心里把这个字掂了掂。在乐府,琴是拿来奏的,舞是拿来献的。她从没想过,琴还可以拿来“玩”。她看向裴怀瑾,想从他脸上看出这是不是一句戏言。但裴怀瑾已经转过头,继续和沈先生说话了,仿佛刚才吩咐的,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走!”沈蓉蓉一下子跳起来,“去你房间。”
乐栖梧领着沈蓉蓉到自己的卧房。沈蓉蓉看了一眼她的房间,着实没有什么有趣的物件。
乐栖梧弹了《鹿鸣》的头两句。沈蓉蓉趴在琴案边上听,听完说:“好听!就是……有点短。”
“阿梧只会这两句。”乐栖梧说,“后头的,还没学会。”
她没说真话——后头她不是不会,是不敢弹。父亲教的曲子,每一段音律都牵着乡愁,弹得越多,越是会想家。
“你要是来上学就好啦!”沈蓉蓉忽然满眼期待地说道,“我们学校有音乐课,还有合唱团,你弹得这么好,去了肯定是最厉害的!”
“学校……”乐栖梧好奇地问,“学校里,都学什么?”
“语文数学英语,还有体育美术音乐。”沈蓉蓉掰着指头数,“中午有食堂可以吃饭,下午放学还能去操场玩。就是作业一大堆,烦死了。”
乐栖梧静静听着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向往。
她想象不出“语文数学英语”是什么,也想象不出“食堂”和“操场”——但她知道了,学堂里有音乐课,有合唱团,有很多像沈蓉蓉这么大的孩子,坐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