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栖梧犹豫了一下,指了一个最素的白色。店员舀了一勺,盛在小碗里递过来。
乐栖梧双手接过,捏着小勺,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送进嘴里——凉!她整个人一哆嗦,眼睛瞪圆了。又凉,又甜,像冬日偷含了一口雪,却比雪绵软清甜。她含在嘴里,眼睛亮亮地看着裴怀瑾。
裴怀瑾看着她,别过头笑了一下:“慢点吃。还有。”
乐栖梧咽下去,又舀了一勺,这一回学乖了,先抿一小口,再慢慢咽。她忽然小声说:“这个……比蜜还甜。”
“嗯。”
乐栖梧她吃得很慢。
吃完冰淇淋,裴怀瑾带她上自动扶梯——一块块会动的平板,不用迈步就把人往上送。乐栖梧攥紧了他的袖子,脚趾在拖鞋里忐忑地蜷着。
裴怀瑾先带她买羽绒服。乐栖梧第一次摸到那种面料,轻得不像话,蓬蓬松松的,按下去会弹回来。店员拿了不同款式和颜色的让她挑,乐栖梧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那件浅灰的,缩回手,点了点头——在咸阳,乐人的衣裳是配给的,颜色有定例,不能穿错。
裴怀瑾看她拘谨,说:“这个、这个、这个,还有这款都拿一件。”又去挑了几家衣裳。她试一件他点一下头,最后说:“都要了。”乐栖梧穿着新毛衣新棉裤站在试衣间门口,像被重新裹了一层皮。
接着是超市。乐栖梧在一排洗发水前面站住了,瓶子上印着各种花和水果,她凑近闻,被香得打了个喷嚏。裴怀瑾回头看了她一眼,挑了一瓶没有味道的放进购物车里。
经过鞋区,他蹲下去拿起一双冬靴,翻过来看了看尺码,又拿了一双小一号的比了比,递给她:“试试。”
乐栖梧脱了棉拖鞋,把脚伸进去。厚实的靴筒裹住小腿,落地无声。
“合脚么?”
她点了点头。
裴怀瑾又挑了两双别的款式。
乐栖梧抚着棉拖鞋上的绒毛,厚实,蹭着掌心,像摸着刚晒过的棉被。
出了鞋区,裴怀瑾问:“饿不饿?”
乐栖梧才想起,从早上出门到现在,她还没吃过东西。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,她脸一红,点了点头。
走出商场大门,天已经擦黑了。雪停了,风刮在脸上像细碎的薄刀子。
乐栖梧以为要回家——但裴怀瑾带着她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口一家静谧的饭店门前,挂着两只红彤彤的灯笼,暖光摇曳。
小店门头朴素,内里却雅致温馨——木桌,暖灯,墙上挂着清隽的字。
服务生迎上来,接过裴怀瑾手里的大包小包,又接过乐栖梧的袋子,整齐地码在柜台内的置物架上,又回来带他们入座。
椅子软软的,乐栖梧坐得笔直,不敢靠。热毛巾递上来,她先看裴怀瑾怎么用,学着他的样子,擦了手,又试了试脸。
菜肴一道道端上桌来。乐栖梧认不出那些菜名,只知道颜色、摆盘都好看。
她先尝了一口离自己最近的——软糯清甜,一抿就化。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欢喜,却不敢多吃,一小口一小口。
裴怀瑾把几道菜往她那边推了推:“慢慢吃。吃完了还能再要。”
乐栖梧想起乐府里的饭食定例,想起母亲冬天把粥都让给她。她低头吃了一口,放下筷子,忽然问:“裴先生,您为什么对阿梧这样好?”
裴怀瑾想了一下,说:“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秦代瓦当上的字,觉得好看,盯了一个下午。你写的字,和那块瓦当上一个样——我只是觉得,你不该只活在拓片上。”
乐栖梧没听懂“瓦当”是什么,但她听懂了后半句。她看着裴先生,心底涌满温热的暖意,像眼前温柔的灯火,不灼人,只稳稳暖暖地裹着心口。
出馆子时,司机老陈迎上来,打开后备箱。乐栖梧站在门边,看服务生把那些衣裳码进车里。
夜里,她躺在床上,在心底细数这一日遇见的所有新鲜事物,小声轻轻念着,念一个,轻轻点一次头:“地铁,电梯,电视,冰淇淋,雪人,飞机,航线,商场,羽绒。”胸口那枚玉坠微微发烫,像在与语。
她又想起那个老人拉的二胡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十个指头,指腹带着常年抚弦磨出的薄茧。她把手贴在心口,轻声说:“翁,此地亦有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