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栖梧没动,先抬眼看了裴怀瑾。他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她跟着那女人往东厢走,走出两步又回头,对着裴怀瑾的方向,认认真真拢袖行了一礼。
裴怀瑾坐在堂屋沙发上,看着那瘦削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半晌没动。
王姨领她进了东边一间耳房,翻出一身浅灰软料子旧衣裳。
跟着到了浴室,屋子四壁贴着白瓷,一角立着一口半人多高的白瓷缸,缸沿上伸出一根银管子。王姨拧了一下,热水哗地一声冲出来,白汽腾起来,把整间屋子都烘暖了。乐栖梧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半步。
“这是浴缸。”王姨说,“淋浴——那个管子,一拧就有热水。你想洗多久洗多久。”她教乐栖梧怎么调冷热、放水,“要泡也行,放满水,人坐进去,跟温泉一个样。”
乐栖梧看着那哗哗流的热水,愣住了。乐人们私底下传,咸阳宫里有汤泉,说那水是热的,白汽袅袅,像仙境。她从来只当是传说。可如今,这热水就在她眼前,拧一下就来,不要钱似的,想洗多久洗多久。
她犹豫了一下,把衣裳脱了,站到那管子底下。热水浇下来,烫得她一个激灵,又暖得她骨头缝里都在发酥。她闭着眼,让热水从头顶浇到脚底,浇了很久,浇到白汽把她整个人裹住。她想,娘要是知道世上有这样的热水,不知要念叨多少回。
洗完了,王姨递给她一块干布。她擦干头发,一抬头,看见墙上嵌着一面亮晶晶的大镜子——比铜镜亮十倍百倍,把她整个人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。乐栖梧愣住了。镜子里的姑娘,鹅蛋脸,眉目清到近乎寡淡,瞳色浅,左眼尾有一粒很小的痣——是她自己,又不像她自己。在咸阳,乐府里只有一面铜镜,昏黄昏黄的,姐姐们轮流照,她那时总抢不到。她从没这样清清楚楚地看过自己。
她伸手,摸了摸镜面,凉的。镜子里的人,也伸手摸了摸。她凑近看了很久,小声说:“阿梧,是你么?”没有人应她。可镜子里的她,眨了眨眼。
乐栖梧走出浴室,捧着换下来的湿衣裳,问王姨:“敢问……这衣裳收到哪里?”
王姨接过去放回浴室:“姑娘放心,我会拿去洗。你先跟我来,先生等着你用饭。”
她跟着王姨从后面穿过回廊,走到饭厅门口,果然看见裴怀瑾坐在桌面,放着一杯温水,白气袅袅地升起,手上按着一块发光的厚片。看见她进来,他放下那块厚片:“坐。”
面端上来了。青花碗,清汤白面,卧着一只饱满焦边的荷包蛋。乐栖梧饿到手止不住地抖。她稳了稳,捧起碗,将碗一倾,往桌腿旁的砖缝里洒了几滴汤。那个动作又小又快,然后她闭上眼,默念一串什么——才拿起筷子。
父曰:乐人进食,先敬天地,次敬授汝者。她从前嫌这套礼数啰嗦,如今坐在异乡人家的饭桌前,有那套礼数自己从手里行出来,撑着,心里便不慌。
裴怀瑾坐在对面,假装没看见。
等她吃完,他才问:"小姑娘,你今年多大?"
"十五。"
"十五……"声音很轻,像对自己说。
乐栖梧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年纪,只觉得困意忽然涌上来。她强撑着又坐了一会儿,眼皮越来越沉。裴怀瑾见了,叫来王姨带她回房歇息。
她迷迷糊糊跟着走,王姨领她进了客房,回身带上了门。
那晚乐栖梧躺在客房的床上。
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?这位大人救她、收留她,究竟想要什么?
这表象的安稳,究竟是新生,还是另一场囚笼的开端?
把玉坠握在手心。玉坠贴着手心,温温的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可她分明听见心底有个声音,极轻极远地,又响了一遍:
"来。"
像母亲在唤她,又像只是她自己的心跳。
她想起今夜那片光。那个握着细棒的男子,站在光里,微微垂着眼。可乐栖梧实在是太困了,她脸贴在软枕上,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。
她做了个梦。梦里是渭水,是咸阳的宫墙,是父亲在廊下调钟。她跑过去,跑不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