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握着令书,久久没有说话。
阿梧偷偷抬眼,打量父亲的脸色。她跟着父亲学习察言观色多年——乐人的孩子,落地第一课,就是看人眼色。乐正脸一沉,她们要立刻跪;乐师手一抬,她们要立刻停。父亲此刻的脸色,她从未见过:不是怕,不是怒,倒像是一口钟,被人从里到外敲了一下,闷闷地,发出一种她形容不出的鸣响。
阿梧看见父亲的手指,在令书边缘无意识地摩挲——那是他校钟时才会有的动作。他一生见过太多这样的令书。乐人,是器物,被征用、被掳走,都是常事。他原以为,只要他恪尽职守,就有希望能攒出一点体面,让女儿多安稳几年。
可令书还是来了。
"阿梧。"父亲的声音哑了,"汝……惧否?"
阿梧咬着嘴唇,轻轻摇头:"阿梧不惧。父教阿梧,钟声须有骨,人亦须有骨。"
父亲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他转过头去,好半天,才哑着嗓子说:"善。善哉,吾女。"
母亲虞青从里间走出来,走路一深一浅。行至阿梧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女儿的手。
乐人被尊贵者征去,像一件器物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上。母亲是唯一回来的。回来时脸上带着黥刑的疤,脚上落下了残。父亲乐衡花了两年,托了无数人,用“废人不直”的名头,才把她从那座府邸里讨回来的。
"阿梧。"母亲的声音很轻,"今夜勿睡。"
"阿母……"
"令既至,躲不得。"母亲替她把素银笄扶正,"然有一事,汝听阿母言。汝父此生最惧者,即汝被人当作器物使唤。器物不会跑,人须会跑。"
阿梧不明白:"跑?往何处跑?"
"往明处跑。"母亲说,"阿母昔亦为乐人,乐人之命,跪而活耳。后乃省:人但一口气在,便总有一路。跪行不得,则起而行。"
她说着,解下颈间一枚青玉坠,挂到阿梧脖子上。玉坠是旧的,温温润润,贴着心口,像一只小手轻轻按着。"此乃汝外祖母留与阿母者。阿母此生,未能携之跑出多远。汝戴之……行至何处,皆算汝命。"
阿梧低头看着那枚玉坠。玉坠上刻着一个弯弯绕绕的字,不是秦字,她认不得。母亲说:"此乃楚字。汝外祖母乃楚地人。此字,乃汝外祖母家之姓。"
"楚地……"阿梧轻声重复。
"然。"母亲的目光变得很远,"汝身中,流秦楚之血。秦也好,楚也好,诸皆夏。汝记此字,记汝乃谁之女。"
夜色深了。屋里的兰膏灯已经燃了大半,灯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,火苗一明一灭。
廊外的风卷着雪沫灌进来,吹得灯焰猛一斜。父亲端进来一碗药酒,热气袅袅。他垂着眼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"阿梧,饮之。且寐……觉,即善。"
阿梧抬头看他。瓷碗递到阿梧面前,微微地抖。药酒的气味辛而苦,混着屋外渗进来的雪气,冷热交缠。父亲终于抬了眼——那一眼很深,深得像要把眼前的人刻进骨头里。
“饮之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轻,像是求。兰膏灯的灯花噼啪一响,火苗矮了下去。屋里暗了几分,唯有碗口那一缕热气,还袅袅地、固执地升着。
她接过来,一口气喝尽。
药酒又苦又辣。她昏昏沉沉地倒下去,意识一点点抽离。最后一刻,她听见母亲在唱一支极轻极旧的楚声,调子又慢又软,像隔着水传来:
"渭水东流,渭水东流,阿女眠于月明中……"
药酒迅猛,四肢百骸迅速脱力,意识层层溃散。她被父母抱起身,一步步抬向冰冷的渭水河畔。
落水的刹那,刺骨寒意吞噬全身,将她最后一点清醒撕碎。就在生命彻底沉寂之际,胸口玉坠骤然滚烫,滚烫得像一颗鲜活跳动的心。
水极冷,冷得刺骨。她挣扎着,冰凉的黑暗从四面涌来。心口忽然一热——心底深处,极轻极远地,响起一个字。
"来。"
像母亲在唤她,又像只是她自己的心跳。玉坠贴着心口,温润如常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可就是这一个字,她忽然不怕了。
她睁开眼。
彩光炸开,她没见过这样的光——不似日,不似火,一团一团,将她灼在其间。她伏在冰冷的石地上,想撑起身体,湿透的衣裳贴是身上,正一寸一寸地冻硬。四下轰鸣不绝于耳,有车在跑,拖着长长的光尾;有人影憧憧,嘴一张一合,说着尽是她听不懂的话。
她先低头看自己——衣犹在,玉坠犹在,指端薄茧犹在。稍稍舒了口气,又不知这口气如何安置。
——楔子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