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赴华筵解危局(第2页)

沈微权当没听见,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喝着。

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,把在座的人都记了个大概:主桌居中的圆脸胖老头,留着山羊胡,穿着织锦团花长袍,正跟身边的人说笑,看着一团和气,正是钱万贯;他左手边是盐商、粮商的行首,都是腰缠万贯的主;右手边坐着几个官员模样的人,应该是府衙管商事的差官。次桌上除了陆潮生,还有几个外地来的客商,以及世家大族的管事。剩下的桌席,就是各行的中小商户,三三两两交头接耳,话题无非是生意、税银、朝堂风声。沈微一边喝茶,一边默默记着各人的身份、派系、关系。这些都是日后要用的人脉,哪怕用不上,知道谁跟谁不对付,谁跟谁是一伙的,总没坏处。

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。

巳时正,钱万贯清了清嗓子,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他端着酒杯站起身,圆脸带着笑,声音洪亮:“诸位东家、掌柜,今日请大家来,一是为新晋的同行接风,咱们京城商行,又添了新人;二是趁这个机会,跟大家聊聊最近的商事。北边边饷催得紧,官府的税赋重,咱们做买卖的,更得守规矩、抱团取暖,才能共渡难关。”

众人纷纷附和,举杯应和。钱万贯喝了一杯酒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最角落的沈微身上。他笑了笑,端着酒杯就往末席走,身后跟着几个随从,排场十足。满厅的目光都跟着他转了过来,落在沈微身上,有看热闹的,有幸灾乐祸的,也有同情的。大家都知道,钱会长这是要拿新人立威了。

“这位就是沈记的小东家吧?”钱万贯走到桌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微,脸上堆着和蔼的笑,语气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威压,“年纪轻轻,手段倒是了得。张老三那烂摊子,别人躲都来不及,你倒好,接过来不到一个月,就做得风生水起。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啊。”

沈微立刻起身,端着酒杯,微微躬身:“会长过誉了。晚辈不过是运气好,赶上官府清肃市风,捡了个现成的摊子。能站稳脚跟,全靠行里前辈们赏饭吃,还有行会的规矩罩着。”一番话不卑不亢,既自谦了,又把功劳往行会和官府身上引,滴水不漏。旁边的王掌柜阴阳怪气地插了句:“赏饭吃?我看沈东家是抢饭吃吧?自从你开了张,我们几家的生意都少了三成。你低价抢客,坏了行里的定价规矩,这可不是赏饭吃的道理。”

“王掌柜这话就不对了。”沈微抬眼,看向王掌柜,语气平静,“沈记的粗布劳作服,二十文一件,细棉家常服五十文一件,都是照着行会定价来的,一分没少。何来低价抢客之说?倒是王掌柜上个月,把粗布褂子降到十二文,用的是薄得透光的料子,被街坊当众磨破,坏了咱们成衣行的名声。这事,在场的诸位应该都听说了吧?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的商户,不紧不慢地补充:“晚辈初入行,只懂一个道理:做生意,靠的是东西好,不是靠压价抢客。偷工减料的事,晚辈做不出来,也觉得丢咱们成衣行的人。”几句话,软中带硬,既撇清了自己,又把王掌柜的脸打了回去。周围的商户都窃窃私语起来。上次磨布的事闹得不小,大家都知道福瑞祥不地道,只是没人愿意得罪人,当众说破罢了。如今被沈微摆到台面上,都对着王掌柜指指点点。

王掌柜脸涨得通红,指着沈微:“你!你胡说八道!”“是不是胡说,王掌柜心里清楚。”沈微淡淡道,“要是王掌柜觉得我冤枉你,咱们也可以像上次一样,当众磨布试试?看看是谁家的布不结实。”王掌柜立刻哑了。上次的事他还记忆犹新,当众磨破布料,脸都丢尽了,再来一次,他以后就不用在成衣行混了。

钱万贯脸色沉了沉。他本想让王掌柜先发难,压一压这小姑娘的气焰,没想到这丫头这么伶牙俐齿,几句话就把王掌柜顶了回去,还反将一军。倒是小瞧她了。他摆了摆手,止住王掌柜的话,对着沈微皮笑肉不笑:“小孩子家拌嘴,没什么意思。咱们说正事。沈东家,你接张老三的作坊,这事不合行会规矩啊。”

“哦?”沈微看向他,“晚辈愚钝,还请会长明示,哪里不合规矩?”

“张老三犯了事,作坊是行会监管的产业,要转手,也该行会统一处置,价高者得。你私下跟他交易,没经过行会同意,这就是坏了规矩。”钱万贯捻着山羊胡,慢悠悠道,“按老规矩,新晋商户接手行会监管的产业,要交三成干股给行会,当作入行的孝敬。看你年纪小,不懂事,我也不难为你,交两成就是了。以后有行会罩着,没人敢找你麻烦,生意也好做。”

两成干股,等于每年白拿她两成的利润。这哪里是孝敬,分明是明抢。周围的商户都安静了,没人说话。大家都知道新晋商户都要交这笔钱,只是多少的区别。钱万贯开口就要两成,算是够狠的,摆明了看沈微没背景,想狠狠敲一笔。

沈微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放下酒杯,对着钱万贯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却不软弱:“会长教训的是,晚辈确实不懂这些。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会长这两成干股,是写在行规条文里的吗?要是有白纸黑字的规矩,晚辈二话不说,立刻就交。要是只是私底下的规矩,恐怕不妥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钱万贯的眼睛,字字清晰:“如今官府查边饷税查得紧,天天盯着商户和行会,就怕有人借着行会的名义中饱私囊。要是传出去,京城商会收新晋商户的干股,被官府的人听见了,来查行会的账,恐怕对会长、对咱们整个商会,都不太好。晚辈这点小钱不算什么,要是连累了会长和商会的名声,那晚辈可就罪过大了。”

这话软中带刺,明着是为商会着想,实则是拿官府压他。钱万贯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些年他借着商会的名头捞了不少,私吞会费、受贿贪墨的事,真查起来,一个脑袋都不够掉的。最近边饷税催得急,陈捕头天天在市井转,已经抓了好几个贪墨的小吏,他正想着收敛点,别撞在风口上。沈微这丫头,看着年纪小,居然拿官府来压他,还点得这么准,正好戳在他的软肋上。他脸色阴晴不定,盯着沈微看了半晌,心里又惊又怒。惊的是这丫头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当众跟他叫板;怒的是被一个晚辈拿捏了,当着这么多商户的面,他下不来台。

厅里鸦雀无声,连呼吸声都轻了。谁也没想到,一个新晋的小商户,居然敢跟钱会长这么说话。这是不要命了?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,次桌上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,带着点笑意:“钱会长,在下说句公道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
众人转头看去,说话的正是陆潮生。他端着酒杯站起身,冲着钱万贯拱了拱手,语气随意却带着分量:“在下江南陆潮生,做海贸的。我们江南的商会,也有入行的规矩,但都是明码标价的行用钱,从没听过什么干股孝敬。商会嘛,本该是帮商户做事、护着商户的,要是反倒伸手要好处,传出去,岂不是让外地的商户寒心?以后谁还敢来京城做生意?”

他顿了顿,笑着补充:“再说,这位沈东家年纪轻轻,做事却稳当,东西做得实在。我看是个好苗子,钱会长该多提携才是。为难一个小姑娘,说出去也不好听啊。”

陆潮生这话,看似随口,实则分量极重。江南陆家是什么来头?海贸巨贾,手眼通天,连知府都要给三分薄面。他要是觉得京城商会不公道,回去一说,江南的商户都不来京城做生意,钱万贯这会长的脸面往哪搁?再说,知府大人正想着拉海商投资,繁荣市面,要是因为这事搅黄了,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钱万贯。

钱万贯心里再气,也不敢得罪陆潮生。他立刻换了副笑脸,打了个哈哈:“陆东家说的是!老夫也就是跟小年轻开个玩笑,试试她的定力。什么干股不干股的,都是坊间瞎传的,咱们商会哪有这种规矩!沈东家年轻有为,是咱们商行的后起之秀,老夫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为难她。”

他顺势就坡下驴,还反过来拍了拍沈微的肩膀,一副长辈提携晚辈的样子:“好好干,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。以后有什么难处,尽管来找行会。行会就是你们的靠山。”“多谢会长提携。”沈微顺着台阶下,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,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
一场风波,就这么化了。众人心里都有数,钱会长是服软了,不是怕沈微,是怕陆潮生,是怕官府查账。可不管怎么说,沈微一个新晋小商户,硬扛住了钱万贯的打压,还全身而退,这本身就够让人吃惊的了。不少商户看沈微的眼神都变了,有忌惮,有欣赏,也有好奇——这姑娘不简单,以后说不定能成气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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