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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泥巷雨(第2页)

她低着头,手指哆嗦着数了二十个铜钱,递过去,声音小小的:“癞子哥,我就这么多了,您先拿着,剩下的……我后天一定给您凑齐。”

周癞子一把抢过铜钱,掂了掂,随手扔进钱袋里,脸上满是不屑:“就二十文?打发叫花子呢?我告诉你,后天,最少五十文,少一个子儿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那块碎银子,眼睛亮了亮,伸手就要去抢:“这银子看着不错,先拿来抵账!”

沈微赶紧把银子攥紧,往后缩了缩身子,脸色发白,像是护着命根子一样:“不行!这是我攒的进货本钱,不能动……”

“本钱?”周癞子冷笑一声,往前凑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里满是威胁,“你的人都是老子的,还敢跟我谈本钱?后天我再来,拿不出钱,连人带银子都是我的。我说到做到。”他说完,又狠狠踹了一脚木板,才带着跟班晃悠着走了,临走前还故意踩脏了她掉在地上的几块碎布料。

巷子里一片死寂,连风声都像是停了。

小贩们都同情地看着沈微,没人敢说话。

王婆叹着气走过来,蹲下身帮她捡地上的针线:“唉,姑娘啊,你说你露白干什么?这下被他盯上了,可怎么好。听婆婆一句劝,要不你收拾收拾,去乡下躲几天吧,这周癞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
沈微蹲在地上,指尖捏着一根沾了泥的钢针,指尖冰凉。

她脸上刚才的惶恐和柔弱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,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躲?

往哪躲?

烂泥巷是烂泥,天底下的巷子,哪条不是烂泥?父亲当年就是一味地忍,一味地退,退到最后,退到了黄土里。

她不想那样。

她不想死在烂泥里,不想象李老头那样,死了都没人收尸,被野狗拖去乱葬岗。

“没事的,王婆婆。”沈微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点说不出的稳,“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总不能一辈子躲着。”

“可是他……”

“他蹦跶不了几天了。”王婆愣了一下,看着眼前的姑娘。

昏黄的天光落在她脸上,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淬了冰的刀子,看着温和,暗藏锋芒。王婆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这个安静的小姑娘。沈微把捡起来的针线一一擦干净,放回筐里。

掉在泥里的铜针她没要,埋在了泥里——针沾了泥就容易锈,补不了好衣服了。

她刚才故意把银子露出来。算准了周癞子贪见了银子肯定会动心,肯定会抢,肯定会吃独食,不带着跟班。

她也算准了,今天酉时,陈捕头会带着人来这一片巡逻。

在这吃人的世道没别的本事,就是耳朵尖,眼睛毒,能在鸡毛蒜皮的闲话里,摸出活路来。

上个月,陈捕头的捕快服肩膀磨破了,找她补。她特意用了双层粗布,顺着纹路下针,补得结实又隐蔽,只收了三文钱。陈捕头当时挺意外,夸她手巧,跟她抱怨了两句,说上面压了公务,边饷税凑不够,要抓几个流氓盗匪,杀鸡儆猴,抄家充公,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。

她还知道,陈捕头的小儿子去年被地痞流氓打伤了腿,落下了病根,所以他最恨这些欺行霸市的混混。

她更知道,周癞子上个月在巷尾给差役们分陋规银的时候,少给了陈捕头两百文,两人闹了点不痛快,周癞子还背地里不止一次,骂过陈捕头“老不死的”。

沈微收拾好摊子,看了看天色。

已经是申时末了,天擦着黑,雨停了,风还凉飕飕的。

她跟王婆打了声招呼,说去趟茅厕,转身就往巷口的破庙方向走。

破庙是周癞子他们平时赌钱的地方,庙门口有个石墩子,是他每天必经之路。

沈微绕到破庙后面,确认没人看见,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,还有那一小块碎银子,用布包好,放在了石墩子后面的草堆里,只露出一点布角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可对于急着抢钱的周癞子来说,一眼就能看见。

放好东西,她又绕了另一条路,远远地看见陈捕头带着两个差役,正从南边的巷子往这边走。

时间刚好。

她不紧不慢地走回摊子,重新坐下,拿起一件没补完的衣服,低头做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王婆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劝她,她偶尔应一声,心思却全在巷口的动静上。

她在等。

等周癞子上钩,等陈捕头撞破。

只要她赌赢了,就能彻底摆脱这个麻烦,还能拿到一笔进货钱。

赌输了,大不了就是被周癞子报复,再坏,也坏不过现在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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