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抱着怀中安静的长子扶苏,目光复杂难言。他一生算计权谋,习惯权衡利弊,却第一次,面对这样一份毫无杂质的骨肉羁绊。
殿外风穿过廊下铜铃,叮铃轻响。属于大秦的时代,正徐徐拉开宏大的帷幕。而属于江九安,属于扶苏的漫长补憾轮回,自这一方温热襁褓之中,正式启程。
怀抱的温存并未持续太久。殿外内侍匆匆躬身入内,捧着堆叠如山的简牍,低声禀报关东战事的急报。军国大事永远是这位秦王的第一要务,骨肉天伦,只能暂居其后。嬴政手臂微微收紧,小心翼翼将襁褓交还内侍的手中,指尖离开襁褓麻布的瞬间,还极短暂地停顿了片刻。
“好生照料长公子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,可对比平日对待宫人的冷峻,已经多了一分郑重,“若有半分差池,严惩不贷。”
“奴婢谨记王上谕令。”内侍双臂稳稳托住扶苏,深深伏身叩拜。
嬴政最后又朝襁褓望了一眼,玄色袍角扫过地面青砖,转身大步踏出寝殿。佩剑撞击玉佩的清脆声响渐行渐远,很快消融在王宫幽深漫长的回廊尽头。
江九安躺在襁褓里,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,心底十分清明。方才那片刻的亲近,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微光。嬴政的看重,更多源于“秦国长公子”这个身份,而非父子之间天然的温情。好感微弱如萤火,稍有风吹便会熄灭,他绝不能心存侥幸。
【提示:秦王处理军政离开。当前嬴政好感:微弱亲近。请注意,后宫局势暗流涌动,其余姬妾与尚未降生的公子公主,皆会成为往后生活的环境变量,请宿主谨言慎行。】
系统的提醒在脑海缓缓响起。
江九安在心里沉沉叹息。他熟读秦史,清楚秦国后宫从无平静。没有后世王朝森严完整的后宫制度,诸位夫人各有倚仗,外有列国母家的势力纠缠,朝堂与后宫盘根错节。长公子的身份,既是无上荣光,同样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。多少双眼睛,已经悄然落在了他这个刚刚降生的婴孩身上。
他如今只是个婴儿,连转动脖颈都要耗费全身力气,什么谋划都无从谈起,能做的唯有蛰伏。
往后数月,日子就在混沌的睡眠与朦胧的清醒之间反复轮转。婴儿的躯体消耗极大,大半时间都陷在沉沉睡梦之中。清醒的时候不多,江九安便借着孩童的身份,默默观察这座秦国王宫。
寝殿之内烛火昼夜摇曳,麻布帷幔厚重,空气中弥漫着草药、熏香与皂角混杂的气味。伺候他的宫女内侍轮换不断,有人恭谨安分,也有人暗地里察言观色,打探消息,悄悄把长公子的一举一动传递出去。江九安伪装成懵懂无知的婴孩,饿了便啼哭,困倦便阖眼,极少无端哭闹。
别的襁褓孩童动辄彻夜嚎啕,可扶苏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。乳母常常抱着他坐在窗边,晒着暖融融的日光,小家伙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,安静望着殿外飞檐流云,既不挣扎,也不胡乱撒泼。
此事渐渐传到了嬴政耳中。
那日傍晚,暮色漫过宫墙,嬴政结束一日朝议,难得再次踏入后宫寝殿。连日对韩作战消耗心神,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,眼底浮着淡淡的倦色。战事焦灼,列国使臣往来周旋,朝堂之上各派博弈,几乎榨干了这位年轻君王全部的精力。
他本是路过,顺道来看一眼自己的长子。
乳母见状心中一紧,连忙抱着扶苏上前跪拜行礼。
嬴政抬手示意不必多礼,缓步走上前来,垂眸看向乳母怀中的孩童。才过去数月,小小的婴孩轮廓稍稍长开了些,眉眼依旧浅淡,安静地睁着眼,没有孩童见到生人本能的惶恐啼哭,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。
殿内宫人全部屏息敛气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王上性情肃厉,不喜欢孩童聒噪吵闹,若是公子哭闹惊扰君王,伺候的下人免不了要受责罚。
江九安的意识清醒,他感受着头顶那道沉沉的目光。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,审视秦国未来的长嗣,审视这份血脉骨肉。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挥舞手脚乱闹,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,小小的手,慢慢抬起来。
这一次,不是仓促无意的触碰。
小小的手掌在空中虚虚悬着,朝着嬴政的方向。喉咙里溢出几声软糯低柔的嗬嗬声响,不吵不闹,像是无声的邀约。
嬴政微微一怔。
见过太多阿谀奉承,见过太多畏惧躲闪的眼神。宫中的人,无论年岁长幼,见到他,要么跪拜俯首,要么惶恐避让。唯独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,两次相见,皆是毫无惧色地向他伸出手。
周遭一片死寂,乳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连头都不敢抬。
沉默片刻,嬴政俯下身,伸出那只执掌秦国权柄的手掌。这双手握过利剑,签署过无数征伐的诏令,沾染过乱世的风霜与铁血,此刻却放得极轻,小心翼翼,指尖轻轻贴上了扶苏小小的掌心。
温热细嫩的小手立刻就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。孩童的力气微弱得可笑,抓得却很认真。
软乎乎的力道箍住指节,一股细微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嬴政僵在原地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连日征战朝堂堆积起来的满身戾气,竟奇异的消散了几分。
“此子……倒是安静。”嬴政低声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目光落在扶苏那张小小的脸上。
乳母连忙恭谨回话:“回王上,长公子素来性情平和,极少哭闹。白日里常常望着殿外发呆,不扰旁人。”
嬴政没有再接话。他就那样半俯着身子,任由婴孩攥住自己的手指,久久没有抽回。窗外黄昏的霞光透过窗棂流淌进殿,将他冷峻的侧脸柔和了少许。
【提示:嬴政好感小幅上涨。当前好感:浅浅父子羁绊。注意,好感极为脆弱,受时局、谗言、他人挑拨随时会回落。仅仅依靠孩童本能的亲近远远不足以改变未来悲剧,需要漫长岁月经营。】
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,江九安心中了然。这点好感如同薄冰上燃起的火星,美丽,却极易熄灭。
嬴政停留的时间依旧不长。君王不能长久流连后宫,片刻之后,他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指。扶苏掌心骤然一空,下意识微微动了动小手,却没有哭闹纠缠,只是眨了眨漆黑的眼睛,依旧安安静静望着他。
嬴政见此,眉峰微不可察地松动一瞬。
“好好养育。按月将公子起居情况,呈简牍递到寡人书房。”他丢下一句吩咐,转身离去。
这条命令,在后宫悄悄掀起一阵涟漪。以往王族婴孩,只由后宫夫人照管起居,不必专门向王上按月上报日常。嬴政此举,意味着这位年轻的秦王,已经真正将这个长子放在心上。
消息流转,各宫的心思便活泛起来。
江九安心中了然。他降生的消息,只用了短短半日,便传遍了后宫各处。各殿的夫人不会不知道秦国王宫迎来第一位长嗣的消息。有人会观望,有人会示好,自然,也会有人暗藏忌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