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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芦一（第1页）

第三十四章阿芦（一）

她叫阿芦。

名字是村口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婆婆随口取的。她说这丫头瘦得像根苇秆子，就叫阿芦吧，芦苇命硬，风吹不倒的。阿芦娘没吭声，算是默认了。反正家里也没人在意女娃子叫什么，一个丫头片子，有名字没名字都一样，长到能干活了就是帮手，长到能换粮食了就是物件。

阿芦家在大山脚底下最贫瘠那条山沟里，土坯房漏风漏雨，冬天的时候雪花顺着墙缝往里灌。阿芦爹娘连着生了五个孩子才得了男娃，阿芦是老三，上头的两个姐姐，下头还有一个妹妹。

打落地那天起阿芦就不受人待见，不，应该是女娃都不受待见，姐姐们和妹妹都一样。

襁褓里连块正经的裹布都没有，拿干草往身上一裹就丢在炕梢，饿了就塞几口稀释的米汤，常常整夜冻得浑身发紫，小声啼哭都会换来大人厉声的呵斥。

稍微长大一点，就要跟着两个姐姐给家里做粗活。寒冬腊月踩着冰碴下河洗衣，双手常年裂着渗血的口子；大夏天顶着烈日割草拾柴，饿到发晕也不敢多吃一口粗粮。家里但凡有点吃食，全都留给弟弟和父亲。

可是阿芦觉得很快乐。

因为她有两个姐姐。

从记事起阿芦就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们后头，走哪跟哪，甩都甩不掉。大姐话少，闷头干活，可每次阿芦饿得掉眼泪时候，她总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野果塞在阿芦手心里。

二姐嘴碎，走一路说一路，能从天亮说到天黑，春天的时候姐妹三人去山坡上找野葱，夏天去溪边摸螺蛳，秋天捡板栗，冬天扒树皮。每个人的手掌都粗糙皲裂，常年带着细小的血口子，可几双小手攥在一起时永远是暖的。

那时候家里的规矩阿芦早就记熟了。但凡锅里煮了点带油星子的东西，头一碗是爹的，第二碗是弟弟的，剩下来的汤汤水水娘先吃，吃完后四个姐妹分着吃。

二姐总说她吃不完，把自己那半碗拨进阿芦碗里，大姐不吭声，默默把她碗里稍微稠一点的挑出来放进四妹的碗底。

冬天最冷的时候，姐妹四人挤在一床破棉被底下，阿芦缩在她们中间，听着屋外的风灌进墙缝里呜呜地嚎，有时候小妹会被冷到哭，大姐二姐就会把两个妹妹搂得更紧，阿芦却很开心，她觉得被人护在怀中的感觉真好。

那时候阿芦不明白什么叫穷，只觉得只要能跟着两个姐姐，日子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
后来长到十岁那年，开春的时候，村里来了个陌生人。

穿着青布长衫，手里拎着一只鼓囊囊的布袋，在村口站了一下午，挨家挨户问有没有"合适的闺女"。爹那天从地里回来得比平时早，进了灶房跟娘嘀嘀咕咕说了半天，娘就笑着从灶房里出来，笑得比吃上肉还高兴。

第二天天没亮，大姐就被叫起来了。娘给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——说是干净，也只是打了补丁但洗得发白的旧衫子——把她的头发梳了梳，拿根旧头绳扎了起来。大姐站在院子里，什么话都没说，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阿芦揉着眼睛跑到院子里，看见大姐站在院中，身影单薄得像是马上要消失一样。

"阿芦，"她声音很轻，"姐走了，你在家听话。"

"阿姐要去哪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