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啊——!!!"
那声音尖得刺穿屋顶,他整个人往后退,脚后跟绊在炕沿上,一个趔趄仰面摔倒在地,后脑勺"咚"地磕在夯土地上,眼前金星直冒。
可他顾不得疼。他手脚并用地往后蹭,一边蹭一边死死盯着炕边那个小小的瓷白身影。
豆丫歪了歪头,脸上那抹天真的笑容纹丝未动,只是眼里的黑变得更浓更深了。她抬了抬脚,往前迈了一步,黑色的液滴随着她的脚步"嗒、嗒"落在李赖子方才躺过的地方。
"李叔,你别跑呀,"她软糯糯地说,"我是豆丫呀,你不认得我了?"
李赖子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,他连滚带爬地撑起身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,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门框撞去。他顾不上方向,顾不上门闩,整个人像颗被弹弓打出的石子,直挺挺往卧房门上撞去——
"砰!"
门板被他撞得弹开,李赖子踉跄着扑进院子里。
夜风裹着槐树叶的凉意兜头浇下来,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,肺腑里那团快要炸开的恐惧稍稍散了些许。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粗气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
跑!翻墙!离开这个鬼地方!
他抬起头。
院子当中那棵大槐树的横枝上,悬着一道雪白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确切地说,是一个女人的脖子。那截脖子长得吓人,深褐色的皮肤像焦枯的皮革,在月光下泛着光泽,像一条被拉长的、扭曲的蛇。她的头颅悬在离地一丈多高的枝桠间,长发垂下来,发梢几乎扫到李赖子的头顶。
而她的身躯,却在半空中微微摇晃。
裙摆下露出两条如干尸一般的小腿,脚尖朝下,悬在离地面约莫三尺的地方,随着夜风,慢悠悠地、慢悠悠地左右摆动。
李赖子仰着头,与那张倒悬下来的脸正面对上。
女人的脸紫胀发黑,双眼鼓胀欲裂,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,死死地凸着,唇角却微微上扬。那双眼睛半阖着,眼珠翻着浑浊的灰白。
"小哥,"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破旧的风箱被慢慢拉开,又轻又绵,"深更半夜的,来我院子里做什么呀?"
她的身体随着话音轻轻晃了一下,那截过分修长的脖子顺势往下一沉,头颅又降了几寸,头发扫过李赖子的额角。
李赖子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"嗬——嗬——"的断续气音。他的瞳孔急剧缩小,又猛地放大,眼白翻上来盖住了大半瞳仁,双腿一软,直挺挺往后仰倒。
后脑着地之前,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——槐树枝桠间那紫胀发黑的女人脸缓缓凑近,乌紫的嘴唇翕动着。
然后,他的世界就黑了。
院子里重归寂静。只有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柳轻烟把伸长了的脖子"咻"地缩回正常尺寸,从树上轻飘飘落下来,拍了拍裙摆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,嫌弃地瞥了眼地上那摊人事不省的烂泥,转头对卧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花屿小声道:"老大,这也太不经吓了,我还没使劲呢。"
花屿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,打了个哈欠:"行了,收工。"
豆丫从她腿边冒出头来,瓷白的小脸已经恢复了正常,黑液和裂纹全消,只剩下圆嘟嘟的腮帮子和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珠。她仰着脸,带点邀功的小得意问:"老大,我刚才厉不厉害?"
"厉害厉害,一看就是个恶鬼。"花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嗓音懒洋洋的。
刚才李赖子那声嚎叫,已经吵醒了附近的村民,村东头已经亮起了一盏又一盏油灯,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,夹杂着拍门问话的响动。
花屿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低头看了看墙根下散落的麻绳和那把柴刀,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李赖子,弯腰把那截麻绳捡起来,慢条斯理地搭在他胸口上,摆出一副"正欲行凶"的现场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