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易初自然清楚其中潜藏的无尽凶险。
一旦天光放亮,本该值守的库吏迟迟不曾现身,其余吏员很快便会前来厢房寻人,被打晕藏匿的库吏转瞬就会被发现。钥匙交接更是重中之重,倘若另一库吏随口问及库房日常琐事,但凡有一处应答疏漏,便会立刻招致怀疑。加之院内巡差昼夜不间断游走,还有二皇子暗中布下的眼线潜伏在暗处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贺易初深深吸气。多方尝试若是尽数落空,这便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险招。
时光悄然流逝,转瞬已是子时正中。整片街区万籁俱寂,连巡街人声都淡去不少。贺易初换上一身利落黑衣,避开沿途岗哨,借着沉沉夜色小心翼翼潜入刑部吏舍厢房,寻了一处木柜后方的阴影蛰伏,屏息静待目标到来。
漫长的等候过后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那名库吏推门走入,满脸疲惫,低声抱怨:“又要当值,真是折腾人,老子还没睡够呢!”
他一边嘟囔,一边脱去身上便服,换上青色皂吏工服,系紧腰间木腰牌,伸手取出保管的铜钥。
贺易初抓住这毫无防备的契机猛然冲出,迅速出手将库吏打晕,而后费力将人拖拽到自己方才藏身的阴影之中遮挡妥当。时间所剩无几,容不得半分拖沓。
他快速剥下库吏身上的衣衫换上。换衣服时,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瞥向阴影处,怕那人突然醒转,怕那人的脚从柜子后头露出一截。系好腰牌,拿起那柄铜钥,不多不少,堪堪掐准交接时辰。
片刻之后,另一名掌钥库吏踏入吏舍,手中握着另一把铜钥,抬眼看向假扮库吏的贺易初。
“时辰已至,前来交接。今日十五清点案卷,内库文书繁多,你值守之时需多加留心。”
“晓得了,我会仔细看管钥匙,留意库内案卷。”贺易初垂着眼,声音压得比平日低。
库吏把铜钥递过来,却没有立刻松手。他多看了贺易初一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你今日嗓子怎么了?听着不太对。”
贺易初心跳骤然一停。面上却只是偏过头,轻轻咳了两声,指了指喉咙,哑声道:“昨夜受了凉,不碍事。”
库吏“哦”了一声,松了手,嘴上又叮嘱了几句:“近来上头严查钦案卷宗,切莫容许闲人靠近内密库,若有人申请调阅,务必登记上报。”
“谨记在心,不敢懈怠。”
“无事,我便退下歇息,天亮再来换班。”
“一路慢行。”
库吏转身走了。贺易初站在原地,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,才慢慢松开一直攥在袖中的拳。后颈全是汗。
两把钥匙尽数到手。通往内密库的大门,终于向他敞开。
贺易初压低身形,避开往来巡查的视线,悄悄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。微弱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。他先扯下半幅衣摆,虚虚挡在火折外侧,不让光漏到门缝外头去,才缓步走入幽深的架阁秘库。
库房内一排排木架层层堆叠,琳琅满目的卷宗浩如烟海,想要寻到贺家旧案记录,绝非易事。
贺易初耐着性子,依照卷宗编号逐一搜寻。翻到一半,架阁外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贺易初一口吹灭火折子,整个人贴进两排木架之间的阴影里。
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停。有人举起灯笼,朝里晃了晃,骂了一句:“这大半夜的,也不把门掩严实。”然后走远了。
贺易初屏住的呼吸,过了好几息才缓缓吐出来。他重新点燃火折子,继续寻找,足足耗费两个时辰,才终于找到那只存放贺氏案牍的木匣。他掀开匣盖翻阅册页,心底率先涌上浓重的失望。卷宗之上,大半都是二皇子刻意捏造出来的谋逆罪状。
他本就不奢求单凭一卷文书便能直接平反昭雪,只求寻到那些被人刻意遗留、反复涂改的蛛丝马迹,找到密使往来北疆、父王奏折被扣下的相关记录。仅凭这些零散碎片固然不足以当庭定案,却能够指引他寻到藏匿城外的随军文书,集齐完整证据链。
贺易初不曾放弃,一页一页仔细翻阅查验。又苦苦搜寻一个时辰,功夫不负有心人,关键线索终于浮出水面。
他在卷宗末尾的夹缝之中,寻到一张被人偷偷夹藏的附页。纸上清晰记载着密使前往北疆边境的驿递记录,其中一行提及二皇子府的文字被浓墨重重涂抹,墨迹新旧不一,依旧能够隐约窥见底下的字迹轮廓,侧边还备注着北疆王预警边防异动的奏折中途遭到扣留,未曾送入宫中。
视线下移,卷宗角落残存着一道淡淡的陈旧指印。贺易初心头猛地一紧。早在他之前,便已经有人暗中前来探查过这份案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