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笼罩五亭桥,水雾茫茫。
林续秋早已在桥头等候,手中提着食盒,里面备好了桂花糕与清茶,还藏着一份准备许久的礼物,满心期盼地等着贺易初。
看见来人,少年快步迎上前,絮絮叨叨规划往后:“待秋闱科考结束,若是我金榜题名,我们便能长久相守,好不好?”
贺易初静静聆听,温和应声,面上瞧不出异样,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霾。他无从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日,前路吉凶难料,只能放手一搏。
闲谈之时,贺易初装作随口好奇,轻声试探:“令尊平日里,对待朝廷下达政令,向来是什么态度?”
他问得漫不经心,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,人却已经不动声色地绷紧了。
林续秋不通朝堂纷争,挠了挠后脑勺,坦然答道:“我父亲向来恪守为官本分,极少与人结怨,总的来说,性子素来谨小慎微。”
贺易初微微颔首,唇角极轻地一扯。
谨小慎微的人,也会在杀人的文书上签字。
“站着久了疲乏,我们去亭中坐一会儿吧。”林续秋提着食盒,率先走入亭内,将物件摆上石桌,二人相继落座。
“快尝尝桂花糕。”
贺易初依言拿起一块,慢慢品尝。
片刻之后,林续秋情绪渐渐低落。贺易初敏锐察觉,轻声询问: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今日,是不是就要动身离开了?”
“是。”
林续秋垂落头颅,嗓音闷闷的:“我舍不得你走。”
见他这般委屈模样,贺易初忍不住浅浅一笑:“我先前同你说过,等你科考落幕,我便前来寻你接你。”
林续秋沉默片刻,自怀中取出一方锦袋,递到贺易初面前。
袋中静静躺着一支白玉菱花簪,簪头雕琢四瓣菱花,簪杆素净修长,底端打磨得圆滑无棱;菱花边缘浅浅錾着一圈细银丝纹路。
“我寻匠人新打造的。上京风寒,路途遥远,你可用它束发。倘若途中遇上难处,也可典当换些盘缠。”林续秋耳尖发烫,声音轻得混在雨声里,“看见这支簪,别忘了扬州,别忘了我。”
贺易初垂眸望向玉簪上的菱花纹路,心头五味翻涌。菱花见证江南风月,眼前少年一腔赤诚,可他背负的血海旧事,横亘在二人之间,难以逾越。
他伸手接过锦袋,低声应道:“我会妥善收好。”
“菱花生于扬州池塘,一年四季生生不息。”林续秋认真凝望着他,“等你从上京归来,我们一同来瘦西湖赏菱花。”
贺易初指尖摩挲冰凉的玉面,勉强扯出一抹笑意,应下这场遥遥无期的约定。
离别将至,贺易初撑起油纸伞走出亭外。林续秋满脸不舍,再三追问归期,想要互通书信。贺易初应允通信,却刻意模糊了归扬时日。
林续秋上前,轻轻攥住他的衣袖,再三叮嘱他万事谨慎,早日回到扬州。
贺易初抬手,拂去他肩头沾染的雨珠,竭力压住翻涌的心绪,轻声叮嘱:“听话,莫要再同你父亲争执。”
话音落下,他微微踮脚,吻上少年的唇。林续秋愣怔一瞬,随即伸手揽住他,加深了这个吻。
没有争吵,没有真相大白。温柔的告别之下,藏着一道无法言说的隔阂。
许久,二人才缓缓分开。贺易初登上提前约好的乌篷船,林续秋立在岸边目送,满心憧憬来日重逢。
贺易初立于舟上烟雨之中,遥遥回望岸上少年的身影。
直到再也望不见那人轮廓,林续秋才转身离去。
小船缓缓驶离岸边,贺易初静坐舱内,心底清明。今日这场温柔别离只是暂时。待到上京层层迷雾拨开,埋藏在扬州的真相公之于众之时,眼前这片江南风月,或许会碎得无可挽回。
船篷外雨丝淅沥,他拆开锦袋,取出那支白玉菱花簪。冰凉玉质触在掌心,一面是儿女情长,一面是满门冤屈。
扬州,就此远远抛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