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运河商旅从中牵线,几经辗转,终于寻到一位昔日在刑部供杂役、如今隐居城外的老者。
贺易初备下薄礼,轻叩柴门。门内缓缓响起脚步声,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。门外立着一位身着粗麻布衣、身形单薄的老者,满面风霜,嗓音沙哑。
“你寻何人?”
“晚辈专程来寻您。”
“寻我,所为何事?”
“有几桩旧事,想要向您请教。”
老者目光审慎,将他上下打量许久,反复确认门外并无旁人尾随,才侧身让出通路,容他入内。荒郊柴舍,说的乃是宫闱旧案,半分疏忽都可能招来祸事。
贺易初将带来的礼物置于木桌,老者抬手示意:“坐。”
贺易初取过茶壶,为老者斟上一盏清茶,方才落坐。
老者接过茶盏,淡淡开口:“不必如此客套。”
贺易初语声平和:“登门求教,礼数原该周全。”
老者抿了一口茶水,沉默不语。
“晚辈想问,您可还记得当年北疆王一案?”
老者指尖微顿,放下茶盏,静默片刻,而后压低嗓音,缓缓道出尘封旧事。
“那年蝗灾肆虐,遍野流民,朝堂之上诸人却只顾党派倾轧。北疆王功勋卓著,只因身为异姓王,久遭朝臣猜忌,一众官员串通一气,捏造罪名,诬告他侵吞赈灾银两。
北疆王妃沈妤出身名门,乃是远近闻名的才女。眼见苍生受难,她亲自搭起粥棚赈济流民;又见忠良蒙冤,提笔作诗讽谏朝堂弊病。谁知这诗文反倒落人口实。彼时圣上体弱多病,心思多疑,一道旨意先行将王妃打入大牢。传闻王妃性情刚烈,狱中兵士意欲折辱于她,她不肯受辱,咬舌自尽。
王妃亡故未久,朝廷便降下圣旨,抄查北疆王府。北疆王尚有一子,可锦衣卫查抄行刑之时,遍寻王府却不见人影,此事至今依旧蹊跷。”
贺易初搭在膝上的手掌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察觉。
“倘若那位世子尚且活着呢?”他问,声音和那盏凉茶一样,听不出温度。
老者轻轻摇头,一声苦笑:“活着,怕是比身死更为煎熬。一旦行踪败露,绝无生路,只能隐姓埋名,漂泊一世。”
贺易初微微颔首,低声应道:“说得也是。”
旁人谈及此事,不过当作一段久远传闻唏嘘几句,唯有他心知肚明,在地牢宁死不屈的是他的生母,紧随其后倾覆的,是整座北疆王府。血海深仇压在胸腔,可他此刻只能不动声色,将所有痛楚尽数深埋心底。
老者接着往下叙说:
“当年层层下发定罪文书,幕后自有权贵暗中统筹,不少伪证皆由皇子府下人经手。另外听闻,当年负责传递密信的一众驿卒,事后大半莫名失踪。”
贺易初身子微倾,连忙追问:“是哪一府皇子?”
老者缓缓抚过颔下胡须,避而不答:“年轻人,知晓太多,未必是福。天色不早,你该回去了。”
贺易初不再强求,起身行礼。
“今日多谢长者赐教,晚辈就此告辞。”
他行礼的姿态规范周全,老者盯着他的背影,目光多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