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位老师的执念,轻得留不下半分实迹,连跟着人回家,都安安静静的,半点不扰人。
“他没恶意的。”江晚凝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就是执念太深了。路过小学的时候瞥见你家孩子,灵气足又聪明,忍不住想教。
他不想吓着孩子,就躲在旁边一点点带,像补自己当年没上完的课。安知年心软,一开始没给你递信号,其实也在边上跟着听……你别生气。”
我回头看向客厅。
小家伙还在镜子前蹦蹦跳跳,小脸上全是笑,阳光落在他软乎乎的头发上,镀了层浅金,周身半点阴寒都没有。
那位困了几十年的老师,就站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,安安静静看着他的“小徒弟们”,完成了一场迟来的汇报演出。
我哪会生气。
江晚凝说她来沟通,送他走。
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动,没过去打扰。就看见孩子忽然停下动作,歪了歪小脑袋,像是听见了什么话。
随即他转身哒哒哒往卧室跑,翻出自己刚画好的蜡笔画,攥在手里又跑回客厅,举着画就要往空处递。
可他面前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小家伙愣了愣,举着画在客厅里来回跑,东看看西找找,小眉头皱着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,像在找刚认识的老师。
跑了两圈没找到,他耷拉着小脑袋走回来,坐在地垫上,盯着画失落了好一会儿。
没过两分钟,他又拿起蜡笔,低头认认真真涂起了颜色。
像知道老师喜欢看他画画似的。
这时孩子爸爸也回来了,边放下背包边凑过去看,笑呵呵地说:“宝宝你握笔姿势比我还标准呢!外婆教的吗?”
我仔细一看,确实。食指拇指捏着笔杆,稳稳当当的,指节的力度都刚刚好,根本不像一岁多的孩子瞎抓,倒像有人手把手,一点点教过一样。
我没说话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落笔写这篇日记的时候,这位老师的故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怀着一腔热血去了山里,想让更多孩子读书,最后把命和执念都留在了那间土坯教室里。
兜兜转转不知多少年,路过一所陌生的小学,跟着一个陌生女人回了家,认认真真教了她的孩子几个小时,还顺便收了个蹭课的小灵童。
这趟人间游荡,他到底是教成了两个小小的学生。
也算是圆了一点点当年的遗憾吧。
我是学软件工程出身的,总觉得执念像程序里写死的while循环,只要判定条件永远为真,就会一圈圈兜转,永远跳不出来。
人活着困在执念里熬心,死了困在执念里熬魂,道理是一样的。
而这位老师,就是困在了“做个好老师”的判定条件里,兜兜转转从生到死。
-----今夜无风。他走的时候,连门都没响一下。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