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支一方说,旧粮每一站都有交割凭证,若要重查,须等各州郡逐级回覆。
仓部则坚持,京仓出库数目并无短少,不能因北地未收到,便倒推粮未从洛阳发出。
每个人都在说话。
阙门外的百姓也都在听。
他们未必听得懂三镇兵籍、交割凭证与近郡调粮意味着什么。
却听得懂,朝廷账面上的粮已经发走,北地仓中的粮却从未到过。
也听得懂,从鼓声响起到此刻,那个高热的驿卒只说过北地在挨饿,百官却已经问了无数遍,这一罪应当由谁来担。
窃窃私语声渐渐从石栏之外蔓延开来。
一开始只是几个人低声询问,随后便有更多人将驿卒所说的“十石不到三石”一层层向后传去。
御道最外端的人开始踮脚张望。
有人问:“那驿卒是什么人?”
前面的人答:“雁门来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没有人知道。
他的姓名明明已经写进尚书台临时收记,锁在值房的簿册里;送到御前的附报上,却仍然只剩“原递驿卒”四个字。
从他走到鼓下开始,每一个人都只叫他“驿卒”。
有人在名簿上读过名字。
却没有人对着他的脸,将它叫出来。
百姓的议论一层层涌进阙门。
御道上的争执还在继续,却再也不可能只关在太极殿与尚书台的门里。
晋安帝望着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,又望向自己面前争论不休的宗室与大臣,面色在冕旒后越来越难看。
“够了。”
声音并不高,近侍却立刻向前传了一遍。
“陛下有旨,百官止言——”
争论终于停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他们得出了答案。
而是阙门外的所有人,都已经听见他们为何迟迟得不出答案。
晋安帝缓了一会儿,看向登闻鼓下的驿卒。
“你走这一趟,”他问,“想求什么?”
驿卒的左手仍然扶着鼓架。
方才说出那一长段话,似乎已将他最后的力气也耗去了。
他张了张嘴,隔了片刻才道:“粮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“我不求陛下杀谁。”驿卒喘息着道,“也不知道路上的粮是被谁拿走的。垒里的人只让我来问,下一辆粮车什么时候到。”
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。
百官也都沉默下来。
方才还争着追问军籍、粮仓与调兵之权的人,此刻彼此看着,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告诉他,下一辆粮车究竟什么时候出发。
驿卒仍扶着鼓架,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