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团主官已在门外催促。
兰台盛会将近,城中各处关津都比往日拥挤,他们若误了军务交割的时辰,七封正匣便要留到明日重新核验。
赫连烈看了一眼驿卒身旁的伤马:“换一匹。”
驿舍小吏连连摇头:“馆中余马都拨给兰台传令了。只是入城几条街,牵着也能到。”
“他已经数日没有好好歇息。”
“那便把副报交给使团书吏。”主官道,“我们不能为一匹跛马误了整队。”
驿卒立刻按住报囊:“沿途印记都在小人名下,到了交割处还要应询。”
赫连烈知道他说得没错。
副报途中追加,交割官若有疑问,最先问的便是亲自递送的人。
换手反而多出一道说不清的风险。
他最终只让军士把马腿上的布重新缠紧,又给驿卒留下水囊。
使团队伍再次启行。
暮色中的洛阳正比清晨更为热闹。
沿街高楼悬起新洗的帘幕,酒肆伙计踩着木梯挂灯,风从半开的窗中带出试琴声。
一段琴音尚未落尽,别处的笛声便追了上来。
兰台所需的花木、礼器与彩车从不同坊门涌向城中,车盖上的金铃一阵接着一阵,仿佛整座神都都在为三日后的盛会调弦。
使团行至铜驼街外围时,一队兰台仪仗恰好横穿长街。
彩幡层叠如云,贵人车驾之后跟着数十辆载满器物的役车。
道路小吏挥动旗帜,命其余车马退避。
北来使团前队已经通过街口,后队却被骤然落下的木栏拦在另一侧。
“主队往东!”小吏高声催促,“后车从供役外院绕行,莫挡仪仗!”
赫连烈回头。
驿卒牵着伤马,正被截在人潮与彩幡之后。
他按住怀中报囊,越过攒动的人头向赫连烈点了一下头。
使团主官在前方喝道:“先去交割!七封正匣误了时辰,谁也担不起。”
一边是已经抵达洛阳、必须按时交入官署的七封正匣,一边是途中追加、尚未列入正式底册的一封副报。
在边地,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取舍。
队伍行进时,总有人必须先走,也总有人只能自己设法跟上。
赫连烈看着驿卒尚能站稳,终于催马随主队转入东街。
华丽仪仗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。
乐声骤然高昂,沿街百姓争相踮脚张望,没有人留意彩幡背后那匹一瘸一拐的马,也没有人知道,牵马的人怀中藏着一封写满饥饿与溃散的纸。
赫连烈最后看见的,是驿卒按在胸前的那只手。
正匣七封,他身上一封。
共八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