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较于山村中刺骨缠神、无休无止的折磨,此刻的悲声微弱数倍。它被军营残余的浩然正气层层压制,无法肆意侵蚀心神、拉扯灵识,却始终盘踞神魂深处,不肯消散、不肯离去。
执念一日不灭,纠缠一日不止。
我心底五味杂陈,满心皆是无奈与悲悯。
这枉死的孩童,从无半分害人恶念,不求反噬、不求报复,只求一份迟到的慰藉、一份无人能予的公道。他只是默默等待、默默纠缠,岁岁年年困于阴阳夹缝,困于那场无端的横祸之中。
我抬手轻按眉心,默然轻叹。
军营正气可镇其形,却安不了其心;可寂其声,却消不了其根深怨。
一夜静坐,一夜相伴。
我不再抗拒、不再挣脱,任由微弱的哭声萦绕耳畔,静静体悟他的悲凉与无助。我坦然承接这份因果宿命,褪去了往日的焦躁与不甘。
待到天光破晓,朝日升空,浩然正气重盛,那缕哭声便会再度蛰伏,隐匿于识海暗处。
时日流转,岁岁朝朝,岁月便这般缓缓淌过。
我自此常驻营外,白日借兵气养神、以草药调身,静坐调息、稳固灵识根基;入夜伴亡魂执念、听幽幽悲声,承因果煎熬、打磨自身道心。
军营岁月单调枯燥,却极致安稳。晨昏轮转,将士操练不息,铿锵呼声日夜回荡,浩然血气生生不息,稳稳护住我日渐衰败的灵台。
久而久之,值守士卒早已习以为常。他们知晓我身染怪疾、无家可归,且始终安分守己、不扰军务,便不再盘问驱赶,默许我长久驻留于此。
军医也时常前来探望,数次观察我的气色与状态,依旧束手无策,只能定期赠予温补安神的草药,帮我维系肉身生机、舒缓心神损耗。
他数次好奇追问病症根源,我皆含糊带过,未曾吐露分毫阴阳诡事。
道不可轻传,天机不可外泄。阴阳行路的孤寂苦楚,本就是修行者与生俱来、独自背负的宿命。
漫长静养之下,我的肉身日渐康健。亏虚的气血慢慢充盈,憔悴的面色渐渐回暖,眼底的疲惫倦怠尽数消退,连日累积的肉身劳损彻底修复。
可那根植神魂的执念,却分毫未减、寸丝未消。
每至深夜阴气滋生,那缕孩童悲声必定如期而至,幽幽绕耳、岁岁缠骨。虽被兵气压制,无法再重创灵识,却始终盘踞不散、执念不灭。
我终于彻悟这场因果的真正真谛。
世间最无解的纠缠,从来不是凶煞厉鬼的嗜血恶念,而是无辜亡魂的温柔执念。凶煞可斩、邪祟可驱、劫难可渡,唯独这份纯粹的委屈与不甘,干净又悲戚,让人无从下手、无从割舍、无从解脱。
我避无可避,逃无可逃。
绵长平静的军营岁月,磨去了我初时的焦躁惶恐,却磨不散分毫亡魂执念。日复一日的安稳,愈发衬得深夜悲声清晰刺骨,也让我愈发笃定,这场宿命纠缠,终将伴随我往后漫漫阴阳修行路。
天光再度破晓,新的一日如期而至。
我抬眸望向规整肃穆的军营,耳畔听着此起彼伏的操练呼声,心底澄澈通透。
军营可予我一时安稳,却予不了我一世解脱;可护我当下无虞,却渡不了我宿命羁绊。
静养只能延缓灵识衰败,却破不了宿命枷锁。执念一日不消,因果一日不断,我便永远困在这场无解的羁绊之中。
安稳的军营岁月,终究只是临时的避风港。我的修行磨难、阴阳前路,依旧迷雾重重、归途渺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