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愿让家人忧心,轻轻点头,低声敷衍作答:“嗯,有点失眠。”
母亲并未多疑,只当我是听闻惨事心生惊惧,温声叮嘱:“别多想,都是意外。往后安分过日子,远离险地就好。快吃饭,吃完好好歇息,别到处乱跑。”
我默然应声,落座用餐。
桌上饭菜温热如常,我却味蕾麻木、食不知味。口中咀嚼吞咽,如同嚼蜡,无半分滋味。过度的心神疲惫,彻底剥夺了我感知人间烟火、世间甘苦的能力,凡尘冷暖,此刻皆与我疏离隔绝。
我低头默然进食,耳畔魔声不休,脑海始终混沌沉滞。
席间,父母再度说起昨日坠井的孩童,语气满是惋惜。鲜活伶俐的孩子转瞬离世,世事无常,命数难测,令人唏嘘。
听着家人的感慨,我心底毫无波澜。
这不是冷漠凉薄,而是我亲历整场劫祸,看透了天道无情、定数难移。心底早已沉淀下深重的无力与荒芜,再多唏嘘惋惜,也换不回逝去的鲜活生命。
我心中无比清楚,昨日落幕的亡祸,仅仅只是开端。
井中阴机未灭,千年死气长存,而我身承因果、命格牵连,注定要无休止承受这份纠缠与折磨。
草草吃完早饭,我便回房休憩。
白日的安宁格外珍贵,外界阳气鼎盛、烟火喧嚣,能勉强压制魔声侵蚀,让我得以获取片刻喘息。
我关上房门,再度静坐床榻,闭目养神,试图修复彻夜损耗的心神。
可无论如何调息静气,涣散的心神始终无法凝聚,躁动的灵识难以安稳。那缕空音如同烙印灵魂的印记,随呼吸起伏,伴心念流转,时刻提醒着我深陷的煎熬困境。
我渐渐看清,自己已然陷入无解的死循环。
睁眼清醒,魔声扰神,心神持续耗损;闭目静养,幻听暴涨、幻境缠身,灵识依旧透支。醒亦耗神,眠亦伤神,昼夜轮转之间,全无休养修复之机。
长此以往,无需外界阴邪劫祸侵袭,我自身便会心神枯竭、灵识崩碎,彻底走向覆灭。
一念及此,心底滋生出浓重的焦灼。
我不惧肉身苦楚、不惧孤身涉险,唯独惧怕这般无声无息、遥遥无期的消磨。刀兵劫祸尚可奋力抵挡、殊死一搏,可这种根植命格、源自天道的无形侵蚀,让人无措无从、无破解之法。
我强行压下心底慌乱,迫使自己冷静思索破局之法。
后山古兵英灵镇守阳机,废井千年死气蛰伏阴机,一阴一阳相互制衡,维系山村地脉气场百年安稳。
往日阴阳平衡,阴机蛰伏不扰凡尘,村落方能岁岁太平。如今平衡崩塌,根源不在于劫祸降临,而在于我窥破了隐秘天机,窥见了不该触碰的岁月真相。
我是这片安稳格局中唯一的变数,也是此刻所有因果的唯一承载者。
想通这一层,我豁然开朗。
魔声缠骨、昼夜幻听、心神俱疲,从不是天道的恶意惩戒,而是阴阳大道对我的严苛磨砺。
它在逼我适应阴阳割裂的宿命,逼我接纳天机缠身的代价,逼我在无尽消磨中淬炼道心、稳固神念。熬得过,便可脱胎换骨,真正踏入阴阳大道;熬不过,便会心神溃散,沦为天道劫数的牺牲品。
前路无路可退,唯有咬牙硬扛。
我不再抗拒魔声、不再畏惧疲惫,彻底松开所有心神桎梏。任由虚空悲音冲刷识海,任由周身疲惫席卷骨血,坦然接纳这份无尽煎熬。
白日悄然流逝,暮色再度降临。
夕阳沉落,余晖散尽,夜色再度笼罩山野村落。人间人声渐歇,烟火沉寂,天地重归空寂。
随之而来的,是骤然暴涨的魔声。
入夜之后,外界阳气衰退、阴气滋生,沉寂整日的空音瞬间清晰数倍,幽幽荡荡、悲涩苍凉,再度铺满我的整片识海。
漫漫长夜,再度降临。
又是一场无眠之夜,又是一轮无休止的心神消磨。
我静卧床榻,双目澄澈,无悲无喜。
身心俱疲,却执念未泯;长夜漫漫,而初心不改。
我的阴阳修行之路,便在这一夜又一夜的煎熬无眠中,步履维艰,却始终向前,从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