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只是纯粹的空洞低吟,随着夜深露重,渐渐生出起伏韵律,似叹非叹、似泣非泣,裹挟着深重的悲涩与荒芜,仿佛无数沉埋岁月的无名亡魂,在虚空之中低声诉尽万古孤苦。
我忽然想起白日井底的细碎阴影,想起那团团无形无状的死寂阴浊。
那口废井承载的从不是单一异象,而是整片地脉淤积的无名死气、千年孤魂。它们无凶无煞,无力害人,不得轮回,常年困于阴阳死角,岁岁沉寂,夜夜空寂。
白日孩童的亡祸,是它们数十年积攒滞气的唯一一次外放,是它们唯一一次触碰凡尘生灵。而我天眼通透,窥见了它们的存在,便成了这世间唯一能听闻它们万古悲鸣的人。
无人听闻的岁月空音,终究寻到了唯一的听者,自此昼夜缠骨,永世不绝。
我尝试捂住双耳,隔绝外界一切声响,终究是徒劳。
这不是凡尘入耳的外声,而是识海共振、骨血共鸣的内生幻听。它根植于我的阴阳命格,缠绕于我的灵识本源,一切物理阻隔皆形同虚设。只要我灵识不灭、天眼不消,这缕魔声便会日夜回荡、无休无止。
短短半宿,我已然心神俱疲、头脑昏沉。
寻常人夜夜安眠,得以休养心神、滋养元气。而我昼夜被魔声纠缠,灵识时刻被虚空悲音冲刷侵蚀,无半分安宁。长此以往,无需阴邪作祟、无需劫力反噬,我的心神便会率先溃散、灵识枯竭,最终落得疯癫失神的结局。
我心底凛然,却无半分怯意。
历经数次阴阳劫难,我早已褪去少年怯懦。我不惧磨难缠身、异象扰神,唯怕前路迷茫、无解无破。但凡有症结可寻、有因果可解,再刺骨的煎熬,我皆能咬牙承受。
我静卧床榻,任由空音缠耳、魔声绕骨,强迫自己沉下心绪,梳理前因后果。
后山古兵英灵,镇守山野阴阳,正气浩然,是守护一方的阳机。
村中老旧机井,沉埋岁月死气,空音幽幽,是滞留一方的阴机。
一阳一阴,一正一寂,一守一滞,两股力量相互制衡,维系着整座山村的地脉气场。往日阴阳平衡,村落便安稳平和、岁岁无虞。
而我天眼开启,窥破阴阳表象,无意间触动了井中沉滞的阴机,恰逢天时轮转、劫数落地,最终引动了这场无可规避的亡祸。
如今祸事落幕,阴机未消,经年滞留的岁月空音、无名死气,尽数依附我这阴阳交界的命格,化作昼夜不休的幻听魔声,日夜纠缠。
想通这一层,我心底愈发通透。
这并非无端诡异缠身,而是行走阴阳大道的对等代价。
我得天眼通透、窥天机、见虚实、晓因果,坐拥常人难及的机缘,便必然要承受常人难渡的苦楚、难承的劫数。
凡尘之人,不闻阴阳、不窥天机,故而无劫无扰、安稳一世。
我立身阴阳夹缝,踏足修行长路,注定要饱受异象纠缠、历经万般孤苦。
窗外夜色深沉,晚风微凉,院中老柿树枝叶轻摇,簌簌作响。
外界风声轻柔真切,耳畔魔音虚幻不绝,一实一虚、一暖一寒、一静一扰,极致的感知割裂,日夜折磨着我的心神。
我咬紧牙关,默默承受着这份无形煎熬,任由魔声冲刷识海,任由寒意缠绕骨血。
既然避无可避、逃无可逃,那便坦然受之。
今夜魔声缠骨,是天道对我心性的打磨;此番昼夜幻听,是我修行路上的第一道心魔关隘。跨得过去,我的心神愈发坚韧,道心愈发稳固;跨不过去,便会困于幻听、乱于心神,止步于阴阳大道的开端。
长夜漫漫,无眠无休。
我静卧床榻,双目澄澈、心神笃定。任凭耳畔空音幽幽、魔声缠骨,我自岿然不动,静静体悟这份阴阳割裂的苦楚,坦然接纳这份天命赋予的磨难。
天色将亮未亮之时,萦绕整夜的魔声并未消散,只是音调缓缓放缓,褪去了几分悲涩,多了几分沉寂。
我清楚知晓,这不是结束。
自此往后,昼夜幻听、魔声缠骨,终将成为我的寻常常态。
我的阴阳修行之路,自此,再无片刻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