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生好奇,缓缓迈步上前,靠近井口俯身观望。
越是靠近井口,阴冷之感越是清晰浓烈,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外界暖阳,一步之隔,便判若两界。
井内深不见底,四壁青砖潮湿斑驳,覆着厚重青苔,刺骨潮气扑面而来。在我的阴阳视野中,无尽灰黑阴气自井底缓缓升腾,层层淤积、缠绕井口,经年不散、亘古不动。
此处,竟是整座村落阳气最薄弱、阴气最纯粹的天然死角。
我忽然想起村中老人的闲谈碎语,都说这口老井颇为古怪,深夜路过时常能听见隐约风声,却无人敢深夜靠近。多年来从无在此遇邪遭煞的怪事,久而久之,众人只当是深井空阔、风声回荡,便无人再深究。
可此刻我立于井前,心中已然明晰。
那绝非寻常风声。
我屏气凝神,收敛所有杂念,静静聆听井底动静。
白日村落喧嚣鼎盛,人声、风声、孩童嬉笑声交织混杂,极为嘈杂。可当我摒除杂念、凝神静听,外界所有喧嚣尽数被隔绝耳畔,唯有深井底部,传来一缕极轻、极远、极缥缈的空音。
这声音空荡深沉,既非风啸,也非水流,更不似人间诸般声响。
仿佛是亘古虚空里的一声轻叹,又像是岁月长风穿过寂寂古地的低吟,缥缈无依、若有若无,久久缠绕井口,沉沉回荡。
无言语,无异动,唯有这一缕幽幽空音,蛰伏井底千年,无人听闻,无人知晓。
我心头微凛,却无半分畏惧。
历经后山古兵英灵际遇、熬过夜半阴阳反噬,我早已不惧此类阴滞异象。我能清晰感知,这口井中无凶煞、无恶鬼、无怨魂,无害人之物,亦无作恶之心。
唯有一片沉寂千年的空寂,一缕无人可解的幽幽回响。
可越是无害、越是沉寂,便越让人心生敬畏。
世间显性的凶邪易避,外露的诡异可防,唯独这种蛰伏岁月、藏于方寸之间的无名未知,最为莫测。它不扰凡尘、不害生人,静静盘踞村落一隅,与人间烟火共生共存,岁岁年年,无人洞悉。
我定定凝望漆黑井底,心底渐渐生出清晰的猜测。
后山荒冢藏千年古兵,镇守山野阴阳。
村中老井蕴幽幽空音,沉寂岁月无名。
这座看似朴素寻常、烟火平淡的山村,实则内藏玄机、暗埋旧因。天地阴阳于此制衡,岁月隐秘于此沉眠,只是凡人肉眼凡胎,终生无缘窥见分毫。
而我命格立于阴阳交界,得天眼、通灵觉,方能踏破凡尘表象,窥见这片土地深埋千年的隐秘与玄机。
清风掠过井口,幽幽空音微微起伏,似是在回应我的凝望与窥探。
我静静伫立良久,未曾探身惊扰,不曾扰动井中气场。无名异象若无恶意,便无需贸然惊扰。岁月沉寂自有其道,阴阳制衡自有其理,我初入阴阳大道,不敢轻易干涉天地平衡。
确认井中并无凶煞隐患,只是天然阴阳死角、岁月沉淀的空音遗存后,我缓缓退步,远离井口。
踏出这片阴冷气场的刹那,周遭暖阳瞬间包裹全身,方才的孤寂寒凉一扫而空,重回人间温热。身后老井重归沉寂,幽幽空音隐匿于市井喧嚣之下,再度归于无人知晓的岁月静默。
我回头望了一眼这方不起眼的老旧机井,心底愈发澄澈通透。
阴阳之道,从来不止凶煞纷争与阴阳杀伐。
更多的,是这般无声的沉寂、无言的制衡、无名的岁月遗存。世间一草一木、一井一土,皆藏阴阳流转,皆载岁月沧桑。
我的修行前路,依旧漫漫无期。
世间藏于暗处的万千隐秘,仍待我一步步探寻、窥见、参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