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生前浴血沙场,护山河无恙;死后沉骨荒丘,镇阴阳有序。纵使身死千年、埋骨无人知晓,依旧以残甲凝煞气,镇遍野阴邪,默默护佑山下村落岁岁安稳。
这般铁血英灵,从来无半分可怖。
漫天狂风渐渐收势,翻涌的黑雾缓缓回落,不再冲撞我的正阳结界。
坑底铁甲微微震颤,甲片相击,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,穿透层层土层与浓雾,回荡在空旷荒坡之上。声响苍凉绵长,似是千年沉眠被扰的轻叹,亦是英灵残存战意的低吟。
无杀机,无恶意,只剩跨越千年的沧桑肃穆。
我敛去心底惊疑,放下周身戒备,任由红带的正阳气息温柔舒展,不再刻意镇压周遭阴气。
“晚辈无意惊扰先贤沉眠。”
我出声轻语,音色平和清亮,穿透沉沉黑雾落向古冢坑底,“只因命格异变、灵觉初开,懵懂探寻阴阳大道,误入此地,绝非有意冒犯。”
无人应答,唯有铁甲嗡鸣轻轻回荡,似是释然,似是应允。
转瞬之间,坟心凝滞的漆黑阴气缓缓流动,漫天翻滚的黑雾尽数回流,顺着坑口缝隙渗入地底,归于古甲残骨之侧。那些慌乱漂泊的细碎虚影,亦纷纷落回各自坟土,沉寂蛰伏,荒坡重归安宁。
狂暴阴风骤然停歇,遍野荒草静立如初,昏蒙天色渐渐透亮,暖阳重新洒满荒坡,温热天光涤尽遍地阴寒。
寥寥片刻,天地重归清明朗朗。
唯有地底那股苍凉肃杀的古旧气场静静弥漫,无声印证着方才的剧变并非幻象。
我缓步上前,立在塌陷坟冢的边缘,垂眸俯瞰坑底。
沙土仍在缓缓滑落,古甲大半依旧深埋土中,仅露出半截残破甲身,在暖阳下泛着古朴冷冽的金属光泽。千年风霜沉压其身,沙场血火铸就其魂,纵使只剩残甲枯骨,依旧镇守一方阴邪、护佑一方安宁。
我此刻彻底了然,这片荒冢阴气鼎盛,却从无凶煞作祟、祸乱村落的根源。
只因此地沉眠着一位铁血英灵,以残甲镇孤魂,以煞气定阴阳,岁岁年年默默守护山下万家烟火。世人愚昧,只知荒冢阴寒可怖,却不知是无名古兵沉骨守土,庇佑苍生岁岁平安。
世人皆畏阴鬼、惧邪祟,却不知世间最可敬的阴,是浴血归魂,是沉沙古魄。
清风拂过荒坡,温柔和煦,再无半分阴寒滞意。
腰间红裤带的灼热渐渐褪去,重归温润暖意,正阳气息收敛入体,稳稳护住经脉丹田。方才阴阳对峙的紧绷感尽数消散,心底只剩纯粹的敬畏与通透。
我静立坟前,默然躬身一礼。
敬千年沉骨,敬沙场忠魂,敬这无人知晓、默默守世的万古孤忠。
礼毕起身,地底铁甲又是一声轻嗡,似是回应我的敬意,亦是安然的宽慰。
我心知,这场特殊的阴阳际遇已然落幕。而我对阴阳大道的认知,也愈发厚重明晰。阴阳从不拘泥善恶,虚实从来不分正邪。世间有飘零作祟的阴邪,亦有沉眠护世的英灵。
前路漫漫莫测,我的阴阳修行,不过刚刚窥见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