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人远远望见便心生畏惧,快步绕行,唯有我孤身立在坡前,清晰感知着这片土地沉淀的阴滞气息。
厚重的阴寒之气层层堆叠,从地底缓缓升腾,弥漫整片荒坡。与我家院中温和沉寂的虚影不同,此处阴气浑浊杂乱、汹涌无序,翻涌之间裹挟着细碎的怨怼与不甘,密密麻麻,笼罩四野。
我抬眼望去,眼底景象彻底颠覆了凡尘常理。
每一座荒冢之上,都浮动着深浅各异的黑雾。浅淡的阴气贴着坟土流转缠绕,浓稠漆黑的阴雾,则死死盘踞在坟心,沉凝不动。无数残缺细碎的虚影在荒草间飘忽游荡,轮廓破碎、形态模糊,漫无目的、无意识地浮沉飘荡,日复一日困死在这片荒芜之地。
孤魂无依,野鬼无归,便是这般飘零无措、永世困守的模样。
我此刻方才彻底明白,家中瓦檐藏影、柿树凝魂之所以温和无害,只因小院常年有人间烟火滋养,阴阳制衡,阴灵得以安稳蛰伏。而这片荒冢野地,无人气调和,无香火慰藉,只剩纯粹的死寂阴寒,滋生出世间最原始、最杂乱的阴阳晦暗。
腰间的红裤带骤然升温,正阳气息全力涌动,一边警惕着周遭躁动的阴邪,一边隔绝周遭浑浊阴气,护住我的周身经脉,不受侵扰。
我静立荒坡入口,没有贸然深入,只铺开灵觉,细细探查四方气机。遍地阴气翻涌无序,却无凶悍戾煞,尽是些流离失所、无依无靠的孤魂残影。它们懵懂漂泊,无害人之心,亦无超脱之法,只能困于荒土,日复一日浮沉。
秋风再度掠过荒冢,吹得遍野荒草倒伏起伏,漫天黑雾随之翻涌飘荡。无数细碎虚影随风升空,在半空沉沉浮浮,最终依旧落回各自坟土之上,循环往复,永世不得解脱。
望着这片死寂荒芜的天地,我心底生出一番通透感悟。
世人惧鬼畏阴,殊不知大多数阴魂虚影,皆是世间最可怜的存在。它们消散不了、轮回无门、无人惦念、无处归依,只能困在一方荒土,日夜承受风吹雨打,岁岁沉寂飘零。
可就在我心神渐松、静静观望之际,荒坡最深处,骤然翻涌出一缕异样黑气。
这团黑气与周遭细碎浑浊的阴气截然不同,凝实厚重、漆黑如墨,稳稳盘踞在荒坡最隐蔽的一座老坟之上。它不为狂风所动,不随气机浮沉,默然静立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森然压迫感,牢牢锁定我的身形。
无异动侵袭,无凶煞冲击,可仅仅是这无声的凝望,便让我周身流转的正阳气息微微震颤、隐隐不稳。
我神色一凝,目光穿透层层荒草与缭绕黑雾,死死望向那座孤坟。
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无名旧冢,坟土大半塌陷,几乎与地面齐平,无碑无字,被层层枯黄荒草彻底遮掩。周遭飘散的零散阴气尽数绕道而行,仿佛这团黑暗自带威慑之力,令四方孤魂阴翳不敢靠近、不敢触碰。
这座荒冢深处,定然藏着截然不同的诡异存在。
我心底骤然警醒,老者那句“阴来勿惧,光现勿惊”的告诫瞬间浮上心头。整片荒坡阴气浩荡、孤魂遍野,而这座无名旧冢,便是这片荒野藏而不露的阴煞核心。
正当我思忖着缓步上前、一探究竟之时,腰间红带骤然滚烫发烫,内敛的正阳光芒轰然暴涨、尽数铺开。
刹那之间,整片荒坡的阴气剧烈翻涌震荡,狂风骤起,遍野荒草疯狂摇曳倒伏,漫天黑雾盘旋升空,如同潮水一般,尽数朝着我所在的方位汹涌汇聚。
烈日高悬中天,天光本该鼎盛明媚,可这片郊野荒冢,却在瞬息之间,坠入一片浓稠沉沉的昏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