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非但没有退避,反而缓缓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颅。
依旧看不清清晰眉眼,可我能分明感受到,它的目光牢牢锁在我周身流转的白光之上,带着眷恋、期盼,还有一丝道不尽的委屈与怅惘。它缓缓抬步,极其缓慢地从树荫深处走出,单薄的身影在白光里微微透明,却愈发真切。
它朝我走来,步步无声,踏空而行,不受半点地气束缚,像是跨越了无数层阴阳阻隔,终于得以靠近。
我的心跳骤然失控,剧烈撞击着胸腔。心底有无数念头翻涌,畏惧寥寥,熟稔与酸涩却铺天盖地,仿佛它不是陌路阴灵,而是遗失在我命格里的另一半自己。
就在两道身影即将遥遥相接的瞬间,天地骤然剧变。
原本温润柔和的白光骤然炽盛,轰然炸开,化作漫天光幕席卷整座小院。檐上黑影瞬间被光亮吞没,无声消融,连半点碎屑都未曾留下。老柿树翻涌的阴雾被强行镇压,飞速回缩,那道孩童虚影的身形也随着光芒暴涨,开始层层虚化、碎裂、消散。
我心头一急,下意识想要抬步伸手,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,动弹不得分毫。
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空灵悠远的低语,分不清是男是女,辨不出是人是灵,字句轻柔,却烙印般落在我心底:“封印终破,灵根归位……阴阳同源,本无虚实。”
话音落尽,漫天白光骤然回收,尽数涌入我的经脉血肉之中。
周遭的黑暗、死寂、虚影、雾影尽数褪去,眼前的小院开始剧烈晃动,所有逼真的场景层层碎裂、剥落,如同破碎的镜面,寸寸消散。
我猛地睁眼,骤然惊醒。
窗外天色微亮,破晓的微光透过窗纸渗进屋内,温柔清淡。耳边是平稳的风声、远处零星的鸡鸣,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,温暖又踏实。
我大口喘着粗气,后背被冷汗浸透,贴身衣物微凉,心跳依旧急促,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历历在目,分毫未混。
我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腰间。
红裤带好好贴合在腰腹之上,布料温热,正阳气息安稳绵长,依旧是那道陪伴我三年的封印,未曾消失,未曾断裂,完好无损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境,仿佛只是夜半虚妄的惊梦一场。
可我抬手抚上丹田脉门,指尖清晰触到了异样。原本僵硬滞涩的经脉,变得格外通透松弛,常年被封印压制的气机彻底活络,周身灵觉比往日更敏锐、更通透。
昨夜梦里的光、梦里的影、梦里虚实交错的小院,竟在无形之中,冲开了我部分淤塞的窍脉,松动了陈旧的封印。
我翻身坐起,静坐床榻,久久回味梦中一切。
若是幻梦,为何体感真切、气机有变?若是真实,为何万物晨起归寂,无半点异象留存?
瓦檐藏影,柿树凝魂,童影相对,光破阴阳。梦里的孩童虚影、悠远低语、明暗变局,层层对应着我的命格与异象,绝非无的放矢的臆想。
我终于彻底懂得老者那句“虚实难辨”的深意。
阴阳交界本无绝对真假,梦中所见是潜意识的灵觉窥探,是命格深处的因果显现。看似虚幻梦境,实则是我被封印的本源,在夜半气机轮转之时,悄然苏醒、展露真容。
晨光渐盛,洒满屋院,驱散了夜色寒凉,也掩去了夜半所有诡异。
可我心底清楚,梦境落幕,并非变局终结。
童眼惊梦,虚实交织,我的阴阳前路,自此真真正正,再无分毫虚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