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过梅坞的竹篱笆,比往日常沉上三分,湿冷的潮气粘在衣摆,往皮肉里头钻,凉得人骨头发僵。檐角垂着一串露水,风一动便滚落在地,四下静得厉害,只剩梅瓣轻飘飘落地那一点细响。眼下本该是暮春,可周遭万物全都乱了时序,瞧着处处别扭。几枝晚梅还挂着粉白花瓣,一旁桃树上反倒抽出来嫩青新芽;竹篱根下野菊早早炸开细碎黄花,地上落着早谢的樱瓣,踩上去软乎乎一团;山涧的水历来顺着山势往东淌,今日多处水流打着圈绕青石不肯往前走,一圈圈漾开波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拽着,拦着去路。
梅坞深处的鹤笼浸在薄雾里,青瓦素墙,常年不染半点尘土。
林兮在蒲团上盘腿坐好,素裙平整垂在身侧,看着安安稳稳,内里气机却再不像从前那般定得住。下焦坤时不时轻轻发颤,鼎里温气一阵聚一阵散,顺着经脉走的时候,带着细碎麻痒,像有看不见的气流来回拉扯,把往日规规矩矩的流转轨迹搅得乱成一团。换作从前遇上这种情形,她定然心头一紧,拼尽全力凝神压住乱窜的气息,可前几日寒雾一场,心里的成见枷锁拆了大半,如今反倒沉下心静静感受。她慢慢抬眼,长睫轻轻抖了抖,指尖下意识贴在自身坤位,低声同自己念叨:“气全都乱了,稳不住。”
一旁楚荞刚伸完懒腰,浑身骨节轻轻一响,揉着惺忪睡眼听见这话,当即直起身子,手掌按在胸口,眉头拧成一小道川字:“可不是嘛,我一早打坐就觉着内里气脉跳得不安生,跟揣了只蹦跳不休的小兔子,上上下下没个准数。兑泽鼎里暖意也古怪,一时烘烘发烫,一时又凉丝丝,一颗心跟着悬着,落不踏实。”
她话说得带着几分懵懂茫然,指尖来回摩挲衣襟,往日眼里总藏着鲜活劲儿,这会儿也蒙着一层解不开的困惑。
林兮转头看向窗边,晨光穿过梅林枝桠碎成斑驳光点落进屋里,她神色沉了几分,缓缓开口:“不单单是我们身上的气,整片天地的气机全都乱了。坞里的风、草木、流水,样样都透着反常。”
楚荞愣了愣,起身推开木窗,厚重晨雾迎面扑来,带着刺骨湿意。她伸手碰了碰那株反季开黄菊的枝丫,花瓣软凉,指尖顿了顿:“好好的春日,偏开出秋时候的花,溪水也绕着石头不肯流,一桩桩怪事堆在一处,我住在梅坞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。”
林兮走到她身侧,二人并肩望向雾里起伏群山,轮廓朦朦胧胧看不真切,语气安静却压着心事:“我们日日修行,身子本就同天地气机牵在一处,天上地下一动,肉身自然跟着生出感应。只是这般大范围颠倒时序,我入山七年,从来不曾遇上。”
二人低声说着闲话,廊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。
梅郎缓步从长廊走过来,一身素长袍被风掀动衣角,步子看着稳,每走几步肩头就会悄悄往下沉一点,是前日护住古梅、耗损大半下丹田本源留下的虚乏。周身气韵依旧像深水潭般沉静,唯有目光扫过窗外时序错乱的草木时,藏着一层看透世事的深沉。
“天地生出这般异象,不是一日两日攒下的,是太极浑元大周期走到了节点。”梅郎开口,声线温和平缓,隔着薄雾清清楚楚落进二人耳里。
楚荞一下子来了兴致,眼睛亮晶晶望着他:“先生,什么是大周期?是不是跟春夏秋冬来回轮换一个道理?”顿了片刻她又笑,“往后改口,往后我不叫先生,就叫梅郎,听着亲近。”
梅郎淡淡抬眼瞧她,嘴角微微松出一点浅弧,没有应声反驳,只接着往下说:“道理有几分相近,却又不全是。”他走到窗沿,指尖轻轻抵着木框借力,抬手指向远处雾中山峦,“天地好比一副肉身,自有一呼一吸、一盛一衰的循环。本源元气充盈之时,万物顺着时节生长,春生夏长秋收冬藏,条理分明;等到元气失衡动荡,天地原本的规矩就会松动,时序颠倒,各样怪事便会接连冒出来。”
林兮心头豁然通透,轻声接话:“如同凡人身子亏空,气血走得杂乱,脉象失了条理,浑身处处都不舒服?”
“正是这个理。”梅郎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藏着几分赞许,“你如今不再死死攥着死板戒律,能借自身体察天地,道心通透了不少。”
楚荞歪着脑袋,手指无意识抠着窗沿木皮,半懂不懂地发问:“从前也有过天地时序颠倒的时候吗?”
“有,只是隔了太久远的上古岁月。”梅郎望向远处天际,眼底裹着一层苍茫,“上古之时天地元气充沛,人与山川草木灵气互通,万事各安其位。后来绝地天通,天地之间隔出厚重壁垒,灵气被困在中间,旧的规矩死死定住,万年里头时序从来规整。如今一轮完整浑元周期走到头,元气重新起伏流转,隔开天地的壁垒慢慢变薄,旧秩序快要散去,新的天地道序正在酝酿。眼下这些反常草木流水,全是预先递来的征兆。”
林兮听得专注,神色愈发沉静:“这么说来,眼前乱象并非天降灾祸,只是天地自身更迭换新?”
“没错。”梅郎收回视线,看向身旁二人,语气郑重,“旧秩序快要走到尽头,新的规矩还没成型,天地自行调和内里元气。凡俗百姓只看得见眼前乱象,心里惶惶,认定是灭顶劫难;对咱们修行之人而言,却是千载难逢的悟道机缘。”
楚荞往前半步,眼里满是期待:“机缘?是能让修为往上走一大截,冲破如今的瓶颈吗?”
“天地之间隔绝万物的壁垒变薄,往日困住我们的束缚也就跟着轻了。”梅郎语气笃定,“从前想要窥探天地本源,外头层层阻隔寸步难行;如今天地法则松动,通往更高本源天地的路,已经慢慢露出来了。”
楚荞心里一半期盼一半忐忑,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料:“那我们往后能去那片更高的天地看一看吗?”
“机缘还没到,只需静心等候。”梅郎没有细说,话锋一转,“先下山走一趟,山外头村镇市井里,天地乱象比梅坞还要深重。”
三人简单吃过早饭,一碗白粥配两碟清淡小菜,屋里安安静静,没人多说什么,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重,又隐隐藏着一点期许。收拾好简易行囊便动身下山,一来采买米面草药这类日常所需,梅坞虽能自给,依旧要定期下山补给;二来亲眼看一看山下普通人面对异象的模样,确认天地动荡不单单只局限在这片山里。
梅郎走在最前头,脚步看着从容,走远了腰脊便会悄悄发沉,时不时停下暗自调息补足亏空的下丹田元气;林兮跟在后头,脊背不再像从前那般绷得笔直,眉眼虽藏忧思,却沉稳克制,素衣身影浸在晨雾里,柔和又坚韧;楚荞一身浅绿短衫,步子轻快,一路走一路停下,蹲下来打量时序错乱的花草,小声嘀咕:“桃树抽新芽,边上桂却开了,蒲公英挨着残梅,这天地实在乱得没章法。”
踏出梅坞结界那一瞬,四处躁动的气机扑面而来,比坞里头浓烈数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