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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简地窑（第2页）

话音刚落，脚下土层轻轻震动。

石窑下方地脉骤然翻涌。减劫持续多年，地气本就失衡紊乱，被三人引动气机一激，阴寒瘴气顺着地缝向上翻涌，顺着脚心往鼎腔钻。楚荞鼎内气息猛地滞涩，脸色瞬间发白，刺骨寒意沿着经脉向上蔓延，指尖冻得泛青，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。她下意识催动虚阳丹抵御，只是初阳力量尚浅，刚一转旋，就被瘴气压制，鼎内寒气翻腾得越发汹涌。

“地脉失控了！”林兮立刻收功，手掌按在楚荞后心，自身坤鼎阴元缓缓渡出，帮她稳住动荡气机。阴瘴势头太过猛烈，她渡过去的阴元也被冲得阻滞，陈年旧伤隐隐作痛，眉头紧紧拧起。

窑边梅郎立在原地，指尖纯阳本源已经凝出实质，脚微微抬起，差一点就要上前。看着楚荞鼎息濒临溃散，指节攥得发白，最后还是硬生生收回力道。神念向外铺展，悄悄加固古窑四周结界，把外泄的紊乱瘴气锁在范围之内，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

修行路上这道坎，要她们自己迈过去。跨过去，虚阳丹才算真正炼熟。

楚荞咬着舌尖强迫自己镇定，混乱之中想起双阴生阳的法门，主动将鼎内阴元朝着林兮方向推送。林兮立刻领会，二人重新架起双阴闭环，两股纯粹阴元裹住虚阳丹缓缓旋动，以阴滋养阳元，借阳气驱散寒瘴。

第一个周天，寒气滞留在经脉之中；

第二个周天，虚阳丹渐渐稳住；

待到第三个周天走完，刺骨寒意一点点逼出体外，地脉翻涌也慢慢平息。

楚荞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额上渗满细汗，指尖慢慢回暖，想起方才险境，依旧心有余悸：“原来地气也会作乱，我原先以为，地气永远都是温厚安稳的。”

“减劫现世，地脉失序，乱象只会越来越多。”梅郎缓缓开口，指尖凝聚的纯阳本源慢慢消散，“往后进山，要多加小心。”

日头向西倾斜，树影慢慢挪动。三人收功起身，坐在石块上分食粗粮饼与野果，补足气力。楚荞一边啃山枣，手指反复摩挲那半块龟甲，满心好奇：“先生，甲面上刻的都是什么？字迹歪歪扭扭，比木简文字还要难辨认。”

“殷商甲骨文，古时巫史占卜所用。”梅郎将龟甲平放石面，指尖顺着刻痕慢慢游走，思索许久才缓缓说话，“大半文字都被风化，只剩零星残笔，无法连成完整句子。你看这里，‘山’字旁留有‘心’的痕迹，旁边残存‘藏’‘钥’笔画，连起来应当是‘山心藏钥’；这一处‘三’下方是‘元’，侧边留有‘应’‘劫’半字，便是‘三元应劫’；最末尾一行，‘气尽’二字清晰，后面跟着‘寂灭’残痕……气尽，文明便归于寂灭，是上古卜辞常有的话。”

他指尖点向一个残缺大半的文字：“这个字只剩半边，我也不敢确定，多半是‘劫’。想要确认，需要寻到山心祭台完整卜骨。”

楚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，手指抠着石面，愣了许久，小声说道：“若是那样，山下庄稼是不是都长不好？寻常百姓要怎么过日子。”

她不懂文明轮回、天地大势这些宏大道理，心里装的，只有田里庄稼、家中祖母，还有山下相邻的普通人。

林兮目光落在“山心藏钥”四个字上，指尖悄悄收紧。她心里盘算，若是能够寻得完整地元炼养法门，修行便能再进一步，触碰到更为本源的大道。

夕阳染红山尖，三人收拾好药篓、木简与龟甲，小心翼翼护好古物，踩着铺满枯叶的山道慢慢返回草庐。霞光把身影拉得很长，一路没人说话，各怀心思。

到家时暮色笼罩屋檐，晚风沿着院墙盘旋，携着山间凉意。林兮走进灶房生火，山泉慢熬杂粮薄粥，清甜米香慢慢散开；又取出封存已久、九蒸九晒的黄精，色泽油润，香气醇厚。

晚饭依旧依照各自体质取用。梅郎同林兮咀嚼黄精养气，饮食清淡；楚荞捧着粥碗小口慢饮，暖意落进身子，踏实安稳。

楚荞喝下大半碗粥，抬眼轻声开口：“等我把地元炼熟，就下山给祖母调理身体。山中地气养人，说不定能帮她多添几年寿数。”她说得自然，满心惦念山下亲人。

林兮捏着黄精的手指顿了顿，望向窗外沉沉暮色，一言不发。

饭罢，月亮升起来，清辉铺满庭院。三人走到廊下，将殷商龟甲与先秦木简平铺在木案之上，借着昏黄油灯，相互对照研读。

梅郎指尖顺着木简纹路缓缓移动，声音低沉：“先秦方士的地元炼养法门，根源便是上古巫史传承，只是后世不断散佚，慢慢被视作旁门。龟甲残字，刚好能和木简记载的地脉道理相互印证。上古元气充盈，修士单凭地元便能筑基塑鼎；如今元气日渐衰败，必须天炁地元一同修习，根基才能稳固。”

“那座山心祭台，我们要去吗？”楚荞撑着脸颊发问。

“自然要去。”梅郎垂下目光，指尖抚过“山心藏钥”，“只是近百年来，进山寻找祭台的修士，没有一人活着走出来。”

楚荞倒吸一口凉气，下意识向两人中间靠过去，心底生出对深山险境的畏惧，片刻之后眼里又亮起光：“可我们不一样，咱们三人同行，一定能够找到。”

林兮神色平静，眼底却燃起一点微光。道心所向，从来谈不上畏惧。

夜色越来越深，风吹过梅林，落下细碎响动。案头木简与龟甲静静摆放，千年前的文字跨越悠悠岁月，在油灯之下，透着洗不去的厚重斑驳。

梅郎抬头望向天际，月色蒙着一层薄雾，星辰光芒，比七年前又黯淡不少。指尖轻轻叩击龟甲上“气尽寂灭”四字，指腹一片冰凉。

上古三次大劫，每次都留有千年缓冲余地。眼下这场劫难，来得太快。

比古籍记载里，要快上太多。

廊下灯火左右摇晃，将三道人影投在院墙之上，长短交错，紧紧相依。

（第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