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——”
静室木门合上,满山晨雾与梅香都隔在了外头。
梅郎负手立在阶前,青衫落了细碎梅影。指尖捻着半片将落未落的白梅,神念顺着门缝漫进去,把整间屋舍笼在梅坞本底结界护着。泽火革卦双阴同炼,两鼎阴元共振容易搅动地底杂气,稍有差池便能扯裂结界,他便悬了一缕极淡的纯阳本源在屋梁正中,凝着不发,只作兜底的缓冲,半分也不往两尊阴鼎那边靠。
里头的路,得她们自己走。他守好这道门便是。
静室里不见天光,只有窗棂漏进几缕晨辉,落在两张蒲团上。林兮素裙垂落,先坐定了,抬眼见楚荞还在东张西望,指尖抠着蒲团边满眼新鲜,不由弯了弯唇角,屈指轻轻点了下她额头:“坐好收心。这双阴革卦修法,肉身相贴、气脉直连,阴元才能流转不漏。你别胡思乱想,只当是寻常炼气。兑为泽、离为火,上下相叠便是革卦,我们分三步行气,从上、中、下三路打通鼎脉,一步稳了再走下一步,不能冒进。记住山溪治水的道理,气像流水,堵了就溃,疏了就通。”
楚荞吐了吐舌头,赶紧盘腿坐正,红衣铺了满地,像摊开的一团火烧云。她搓了搓手,眼里亮得很:“我知道的师姐。先生说过,肉身就是载气的瓦罐,贴得近,气才走得顺。我不扭捏。”
话是这么说,指尖还是悄悄攥紧了裙角。她长到这么大,除了祖母,从没跟人贴得这么近过。心里头七上八下,一会儿怕自己气脉乱了拖累师姐,一会儿又好奇两阴气合在一处是什么滋味,来回掂量了好几遭,才把乱念头压下去。
林兮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山野里长出来的坦荡,最是难得。
“我引气,你顺着我的节奏走。分三步:先肩颈相通,再命门相和,最后鼎位相契。一步稳了,再走下一步。莫贪快,莫强留。”
楚荞重重点头,闭上眼慢慢调匀呼吸。
第一步,并肩相依,肩头相贴。
二人微微侧身,左肩挨着右肩,肌肤隔着两层薄衣碰在一处。林兮先催动离火鼎,一缕绵长温润的阴元顺着肩颈经脉渡过去,像温凉的泉水缓缓淌进楚荞的经脉里。楚荞同步放开兑泽鼎,先天阴元顺着经络涌出来,与那股温凉阴气撞在一处,没有半分冲撞,反倒像溪水汇入深潭,自然而然融在了一起。
楚荞只觉浑身一松,像泡进了山涧背阴处的凉泉里,连日打坐攒下的酸胀滞涩,顺着毛孔一点点往外散。舒服得她差点喟叹出声,脚底下意识动了动,带动鼎息晃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
林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,指尖轻轻按在她后腰上,稳住了晃荡的气机,“心沉下来,气才能稳。”
指尖碰到楚荞腰侧的刹那,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与人合修,也是这样坐不住,一点暖意就乱了心神。时光晃得快,如今倒换成她来稳住旁人了。
楚荞赶紧收了心思,屏气凝神,任由两股阴元在两鼎之间慢慢流转,架起第一道浅浅的闭环。
如此往复数十个周天,室内渐渐浮起淡青色的阴雾,绕着二人缓缓打转。
“第二步,转过来,背靠背,命门相抵。”
林兮轻声指引,二人同步转身,脊背轻轻靠在一起,后腰命门的位置严丝合缝贴住。
命门是气的根子,两处命门一贴,两股阴元瞬间少了大半阻隔,流转速度骤然加快。林兮的离火阴元顺着命门涌入楚荞经脉,楚荞的兑泽阴气沿着脊柱回流,形成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。阴气越积越厚,闭环也越来越稳。
楚荞只觉周身裹了层温软的棉絮,沉、稳,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。暖意慢慢从鼎底泛上来,不是外来阳丹的灼热,是阴气自己磨出来的温烫,像晒了一天的石头,透着绵长的热。
贪念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。
她下意识收紧鼎壁,想把这股暖意牢牢锁在里面,多留一刻是一刻。心里还劝自己,就留一小会儿,多温养温养寒滞,不算犯错。
就这一下,原本平稳流转的闭环猛地一滞。
楚荞只觉鼎内骤然一疼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经脉里,翻涌的阴气顺着经络往回撞,撞得她心口发闷,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。鼎内青雾剧烈翻涌冲撞,两股阴元对冲的力道直透体外,连笼罩静室的结界都震颤起来,谷口裂隙渗出细碎灰光。
林兮也被反噬得肩头一颤,鼎内旧伤的位置隐隐发滞,眉尖骤然蹙起。
更糟的是,两股阴元冲撞的力道太猛,竟隐隐撼动了梅坞常年笼罩的本底大结界。山谷结界的边缘被冲开极细的裂隙,山林间浮动的阴阳杂气、山精野瘴顺着缝隙往谷内倒灌,一旦杂气入鼎,轻则气机浑浊根基受损,重则鼎体淤塞前功尽弃。
廊下梅郎眉尖骤然一蹙。
他指尖的梅瓣应声而碎,脚下下意识抬了半步,丹田纯阳本源已经提至掌心——只差一瞬,便要推门入内,出手镇住翻涌的鼎息。
可脚步终究落回了原地。
他指尖一翻,掌心里的纯阳本源转了个向,神念顺着山谷结界的脉络铺开,淡金色微光沿着谷口、林梢缓缓收拢,将方才被冲开的裂隙牢牢封死。一层更厚重的结界护罩稳稳覆在静室周遭,向内锁死翻涌的阴寒内气,向外隔绝山林间的杂气野瘴,连一丝山风都透不进去。
内局的坎,得她们自己跨。他能做的,只是守好谷口这道门,不让旁的东西扰了她们的道。
“松!快放开鼎壁!”
室内林兮当机立断,自身阴元化作细流慢慢疏导楚荞鼎内翻涌的乱气,“我教你的都忘了?强留就是堵,堵必溃!肉身相融易,神魂守心难,说的就是这个时候。”
楚荞咬着唇,额角渗了细汗,按着师姐教的法子一点点松开紧绷的鼎壁,任由乱气顺着经络缓缓散开。散了好一会儿,那股憋闷的痛感才慢慢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