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嘻戏探幽(第2页)

楚荞刚踏入崖下范围,便下意识缩了缩脖颈:“这里一下子冷了好多,气都沉得很。”

“崖壁蔽日,地气下沉,阴气便在此汇聚。”林兮抬手抚过石壁上的络石藤,温声道,“这络石藤攀附顽石而生,药性微寒,通络活血。人体经络若是僵硬紧绷,便如这坚硬石壁,需柔润气息慢慢疏通。你是阴鼎之体,在此处吸纳阴气,进境会比别处快,但切记不可久留——阴气过盛,寒邪便会侵体,反倒损了元阳。”

楚荞听得新奇,觉着自己本就怕冷,多吸点阴气说不定鼎气更足。嘴上应着,脚下却没动,闭着眼站在崖底静静纳气。

初时只觉凉润舒服,可站了不到半刻钟,便觉手脚发僵,鼎内气息像冻住了一般转不动,连心口都发闷。

“唔……好冷……”她打了个寒噤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
林兮见状立刻上前,扶着她退到日光洒落的向阳处,指尖轻点她腕间经脉,缓缓渡入一缕温和气机帮她化开淤塞的寒息。梅郎立在身侧,指尖微不可察一动,一缕极淡的纯阳气息悄无声息缠上林兮的气脉,三股气息一阴一柔一阳彼此相扣,淤塞的寒息竟比单独渡气化得快了数倍。

“说了不可久留,你偏要逞强。阴阳平衡才是根本,偏阴偏阳都是病。”

楚荞搓着冰凉的手,心有余悸。她想起方才学的“治水疏导”之法,试着凝神引导鼎内气息慢慢游走,竟真的把残存的寒气一点点化开,手脚很快回暖。

“居然真的有用!”她眼睛一亮,方才那点不适一扫而空,反倒多了几分实打实的长进。

“便是这个道理。”梅郎走到断崖正中,抬头仰望高耸山岩,“儒家讲中庸,佛家讲中道,说的都是同一个‘度’字。天地阴阳、人身气血、鼎内气机,偏阳则燥热,偏阴则寒凝;过刚易折,过柔难立。我当年阳丹崩裂,便是急于求成、阳气过盛,失了分寸。守中持正,方能行稳走远。”

他把自身旧伤摆出来,楚荞听得怔怔的。往日她只当先生道行高深、从无过失,原来也有过急功近利的教训。一时之间,“过犹不及”四个字不再是书本上的空话,反倒成了三个人都亲身印证过的道理。

歇了片刻,三人继续拾级而上,终是来到半山腰那处天然石台。

石台凌空探出,站在台上,整座青冥山的林海、溪流、谷地尽收眼底。清冽山风迎面吹来,吹散一路的阴寒与水汽,周身都敞亮起来。

三人并肩立在崖边,气机自发凝成极淡的循环,神识顺着风势铺得极远。楚荞往日只能模糊觉出冷暖,今日循着一路所学,竟能清晰分辨出:松林的气偏沉敛,野菊的气偏清润,就连崖边的碎石,都带着一丝沉厚的土气。草木阴阳,一目了然。她只当是今日悟性好,全然没察觉是三元同频的加持。

楚荞快步走到石台边缘,迎着风张开双臂,红衣与长发随风翻飞,眉眼间尽是恣意:“站在这里真痛快!心里什么烦心事都没了!要是能一直在山里住着,采药修行,不用管村里的家长里短,也不用听镇上儒生讲那些死板道理,该多好。”

她说得随性,本是随口感慨,梅郎却摇了摇头。

“避世独居,只是小道。”他负手立在崖边,目光落向远方村落的隐约炊烟,“真正的修行,不是躲进深山不问世事,而是入得了凡尘,守得住本心。只在灵秀宝地才能炼气,一入市井便心神散乱,那根基终究是虚浮的。大道藏于烟火,藏于一饭一蔬、人情往来之中,只避世不入世,永远修不成圆满。”

楚荞愣了愣。她本以为修行就是躲进山里逍遥自在,没想到先生反倒说要入世。她下意识望向山下炊烟升起的方向,想起祖母的桂花糕、村里的晒谷场,心里那点“长住深山”的念头,竟悄悄松了几分。

她抬手伸向风中,凝神去感知周遭草木的气息。楚荞心中一震。原来这就是格物致知。原来大道从来不在书本里,不在高堂上,就在一山一水、一草一木之间。

日头西斜,山间暑气渐退,三人才动身折返。

下山路上,楚荞不再一味蹦蹦跳跳,时常驻足观察路边草木,指尖轻触便能辨出阴阳,对照着今日所学暗自揣摩。她眼底少了几分初来时的懵懂跳脱,多了几分沉静通透。

行至半腰,林兮脚步微顿,俯身捻起一片向阳处的蕨叶。叶片边缘已经泛黄发枯,按初夏节令本不该枯得这么早。她指尖凝起一丝气脉探去,风里裹着极淡的秋意肃杀,连虫鸣声都比记忆里稀疏了几分。她蹙眉片刻,指尖松开了叶片,只当是近日调息未稳、感知偏了,并未深想。心底却悄悄打了个结,反复自问,当真是自己感知错了?

梅郎走在最后,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,指尖捻住一片飘落的棠梨花瓣。花瓣边缘已经发枯,比往年早落了近一月。他眸光微沉,心底那点时序偏移的判断,又沉实了几分。

回到梅坞时,暮色已然笼罩山林。

楚荞回屋放好竹篓,坐在廊下歇气。指尖无意识搭在腕间,鼎内气息顺着今日所悟缓缓流转,温温吞吞,却比往日顺畅了不止一分。

她下意识望向中院梅树的方向。白日里三人并肩同行时,气息偶尔相触,周身便会泛起熟悉的暖意,比独自静坐舒服得多。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:要是……能和先生、林兮姐一同修行,是不是长进会快很多?

可念头刚起,她又想起山下的祖母,想起村里的鸡鸭田埂,心里泛起几分纠结。山里再好,终究不是她的根。她贪恋山中灵气,也舍不下人间烟火。她坐在廊下反反复复掂量,哪边都舍不得,哪边都放不下,到最后也没捋出个准主意。

她不知道自己这片刻的犹豫,恰恰是日后分途的第一缕预兆。

而中院梅树下,梅郎负手而立,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梅瓣,眸光微沉。

白日进山时,他便察觉到了异样。按节令算,此时方入初夏,山深处的草木气息却隐隐透着几分秋意的肃杀,溪流水温比往年同期偏凉两分,连山背的野棠花,都提前落了小半。不是山瘴,不是野物,是天地时序悄然偏移的征兆。

上古巫史一脉代代相传,天地元气自有盛衰周期,每一轮减劫来临之前,四时节气都会先一步失序,草木虫鱼最先感知。

三爻初成,气机共鸣,本是冲关破境的机缘,可偏偏赶上天地元气缓缓下行的时节,往后修行之路,怕是要比预想中更难几分。

他抬眼望向楚荞居所的窗棂,灯火昏黄,映着少女低头整理药草的身影。

肉身气机相融易,神魂心念磨合难。

这三元浑元的路,从来不止修行一关。天地大势的流转,人心取舍的摇摆,鼎中气息的磨合,才刚刚开始。

(第十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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